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

背着行李，抖落一身的风尘，推门进屋。萍儿不在，家还是那个家，可我已闻不到熟悉的味道。临上车就给萍儿打了电话，她的语气平淡，只说，到了再联系。窗外街灯已经亮起，这才记起还没吃晚饭。给萍儿打电话，已关机。我有一丝不安，继而开始恐慌。心里的失望一点点堆积，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萍儿向我提出离婚，我无比心痛地恳求，萍儿，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萍儿冷漠地说，哀莫大于心死，我们回不去了……恍然记起曾看过的电影《半生缘》，当顾蔓桢和沈世钧十八年后再相见，内心的沧桑和凄凉呼之欲出，蔓桢对世钧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句心碎的呢喃曾让我唏嘘不已。如今，同样的场景却要在自己身上重演，人生如戏，我无法不当真。

这时，一个朋友打来电话，热情相邀共进他的生日晚餐。我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赶到指定的餐厅，在座的都是老朋友。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六年了，她一点儿也没变，眼神还是那样温柔，笑容依旧美丽，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里满是惊喜。她是我的前妻小乔。

（二）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怀念从前。气氛怀旧而伤感，我能感觉到小乔那双温情的目光始终不离我左右。

当年我和小乔彼此深爱着对方，可一旦进入婚姻，我们却像两只刺猬，时常把对方刺得遍体鳞伤。都是桀骜不驯的男女，争吵、谩骂、打斗，旷日持久的冷战，离婚被我们放在嘴边当歌唱，因为年轻，我们确信，前面还有大片的森林。

离婚后，我从朋友那里隐约知道小乔的一些情况，她一气之下与一个追求她的男人结了婚。可一结婚她就后悔了，与其这样痛苦，倒不如回到从前，再怎么样也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不爱现在的丈夫，三年了，一直和丈夫分床睡，如果丈夫强行夫妻之事，她就拿刀威吓。丈夫心灰意冷，也在外面找了个相好的。小乔视而不见，两人得以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没有感情的婚姻，如同坟墓，但小乔不愿从里面爬出来，哪怕暗无天日也要过下去。她全没了当年离婚时的勇气和义无返顾。离婚能让一个女人迅速成长起来，一个女人，不断结婚离婚，会被人轻看，别人甚至会怀疑你有某种人格缺陷。有人说，婚姻是女人的保护伞，小乔深有体会：一个拥有幸福婚姻的女人是被人尊重和羡慕的。

萍儿的拒绝加上小乔的出现，我有些心烦意乱，想把自己灌醉，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伤心的情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已是午夜，曲终人散，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小乔和我目光里的万语千言只变为一句简单的问候，六年了，你还好吗？还好！可是问问自己，真的好吗？

大家站在歌厅外告别，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女友们又起哄，杰，送你的乔乔回家吧！我看见了小乔眼里的渴望。我说，老婆还在家等着呢。于是各自打了的士相继离去。上车不久，我的电话响了，接听，对方不说话，只有嘤嘤的哭泣声，我知道是小乔。乔乔，怎么了？那边的哭声更厉害了。稍顷，小乔哽咽着说，杰，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沉默片刻，艰难地回答：“乔乔，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只要我默许或者稍有表示，接下来的事情肯定不言而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知道她还深爱着我。可在我的心目中，和小乔的感情已经被时空的距离消磨得了无痕迹。有谁说过？爱已逝，速死即埋。爱情是两个人的战争，失恋则是两个人的比赛，看谁最快忘掉旧爱，拥抱新欢。我们都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和所谓的个性付出了一段婚姻的代价，成为深深的烙印。看见小乔伤心欲绝的样子，不是没有心痛，但那仅仅是一刹那间的感觉，曲终人散，各自踏上归程，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三）

回到家，萍儿还没有回来，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点燃一根烟，陷入往事的回忆中。

离婚后，我很失落，和小乔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可以被现实击碎，还有什么样的感情值得我相信？我不愿谈恋爱，更不想重新走进婚姻，每天过着天马行空、放浪形骸的生活。后来，我认识了萍儿，她也刚从一段痛苦的婚姻中走出来，过着孤单落寞的日子。她不算太漂亮，但气质迷人。和朋友们在一起，她总是很安静，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如果说小乔是一只唧唧喳喳的喜鹊，萍儿就是一只高贵美丽的天鹅，她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给我一种温柔的力量。

离婚时，我是净身出户，生活的艰难和窘迫可想而知。可萍儿却说，杰，你有没有钱没关系，我只知道我爱你！那时，我的事业一度陷入低谷，公司入不敷出，萍儿倾囊相助辅佐我创业，公司的生意日渐有了起色。萍儿为我做的一切让我很感动，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尤其是经历过一次婚姻历练的女人，她无疑是纯朴脱俗的。萍儿的温柔和她对我的好，让我突然有了重进围城的冲动。其实，我很想有个家，家，对于我这种婚姻事业受挫的男人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最终持着萍儿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萍儿和小乔性格迥然不同。在上一段婚姻里，倔强暴躁的小乔时常和我针锋相对，每一次争吵，彼此都很受伤，恶语相向后感情也在慢慢减弱。而萍儿不同，每当我们发生争吵，如果遇见我大发雷霆，火冒三丈时，她总是安静地退到一边，待到我怒气消退，她再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萍儿是我的妻子，也像我的母亲和朋友，我对她的依赖和爱恋越来越深。

婚姻是长途跋涉的历程，而我却是个容易疲惫的旅人，当激情和恩爱褪却，日子又归于平静。生活中，像我这样貌似成功的男人面临着太多诱惑，我渐渐招架不住，禁不住风花雪月起来。我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为这种妻子情人和睦相处的局面沾沾自喜。没想到有一天夜里，我被枕边的泪水浸湿，睁开眼，原来是萍儿在流泪。

我吓坏了，追问缘由，萍儿轻描淡写，说只是做了个恶梦，有点伤心，可是落寞的眼神却让我恍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那一瞬间，我深深地自责，不由得怜惜地把她拥入怀中。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用挑衅的口吻给萍儿打过电话，萍儿早就知晓了我的背叛，没有指责和谩骂，萍儿默默地原谅了我，她说，我们都曾在婚姻里受过伤，能走在一起不容易，希望我的原谅能唤回你的良知！她的隐忍和大度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用余生好好来爱她。

前年，我去北方一个城市拓展业务，工作日益繁忙，每次回来都只能做短暂停留。在那个城市没呆多久，我的身边又围绕了一个女人。我本能地抗拒着，可独在异乡的寂寞，漫漫长夜的孤寂，种种拙劣的借口让我放弃了挣扎，再一次背叛了萍儿和自己的誓言。我给萍儿打电话，诉说着思念，真心说着我爱她，放下电话，我又在心里鄙视自己。我一边承受着良心的拷问，一边享受着陌生女人带来的身体愉悦。我过得并不快乐，内心很压抑，两种情感在内心交织，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我知道自己永远无处藏身。

总以为自己像长不大的孩子，偶尔的犯错，都会侥幸逃脱，心里自私地希望，即使不断地犯错，萍儿也会一直原谅我。可是这次，我却错了！事情的败露是在我回家的那几天。朋友请我们吃饭，酒过三巡，我的电话响了，是个长途，我醉醺醺地接听：老婆，我明天就回来了，你等着我……所有人都呆住了，而萍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个人摇摇欲坠，旋即，她绝望的眼里，辛酸的泪水决堤而下。

任凭我如何解释，萍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沉默着将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她的倔强和冷漠以及义无返顾让我很震惊。我拉住她的手，哀求道，萍儿，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吗？萍儿看着窗外一片绿野坚定地说：“但前提是你也爱我，我已经退到了悬崖，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跳下去吗？”我无言以对，发誓，痛哭流涕的悔悟，连自己都觉得无力。我像疯了一样，匆匆赶到那个城市，变卖了公司的所有财产踏上回家的路，想守在萍儿身边，与她重新来过。可任凭我千呼万唤，再也唤不回一颗决意离去的心。

回想这些年，一个个女人从我眼前如蝴蝶般飞过，“乱花渐欲迷人眼”，但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爱过谁。我不寂寞，甚至有些花心，但内心为何时时充满漂泊感？像无根的浮萍飘在红尘。如果说和小乔离婚时，我像鸟儿逃离藩篱，重回了自由，而这一次，我却感觉天塌地陷，是一切既定的安稳被打破后的恐慌，无所适从的感觉攫住了我。

凌晨两点的城市还不肯睡去，对面屋子里不知谁在放音乐：“再也回不到从前，因为时光不再，……太多的伤害已把恩爱掩埋，一路走来，就断了归程。”听着这首歌，我开始流泪，直至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