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托里尼岛的“白与蓝”

作者2017年7月在圣托里尼岛

◎刘心武（著名作家、红学家）

游海南三亚时，发现有小镇把许多门窗漆成蓝色，据说是为了向希腊爱琴海上的圣托里尼岛看齐，以吸引游客。

引进域外旅游胜地的某些元素，以增添本地旅游景观的打卡点，这种做法是一步“险棋”。个别的建筑那样处理倒还有趣，但整体盲目的模仿，则不伦不类。三亚的大小洞天景区，穿过入口，举目一望，就是屹立在海边的仿佛被劈开的花式大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引得游客纷纷拍照留念。其实那被命名为南山福门的设计，来自印度尼西亚巴厘岛的天空之门，是由巴厘岛著名的艺术家尼亚·纳特拉设计和建造，被誉为是连接人与自然之间的桥梁。它由两个从中剖开的直角三角形组成，短边在下，长边直指天空，门两旁各有一尊守护神，象征着善和恶，传说这种门有神力，只有善良的人可以通过，邪灵则会被门夹住，所以也称为善恶门。三亚大小洞天景区的南山福门,有些喧宾夺主，有的游客会以为那就是洞天福地的象征，其实大小洞天真正属于我们民族独有的道教景观，在山坡之上，满布的“寿比南山不老松”，以及其中的古碑，才是最值得流连的所在。

希腊的旅游资源中，一城三岛最为突出。一城是雅典，三岛一般指米克洛斯岛、圣托里尼岛、罗德岛，三岛中以圣托里尼岛最为迷人。圣托里尼岛上的房屋仿佛蜂巢，高高低低鳞次栉比犬牙交错，但总体只有两种颜色，一是纯白，房屋都用石料砌成，方形为多，但间有高耸的圆顶或透空钟座，石料上涂以厚重的纯白色，一望无际的纯白，仿佛能洗涤人蒙尘的心灵；另一种颜色就是蔚蓝色，教堂的圆顶多是这种蓝色，有的模拟性质的门窗，也都涂以蓝色，不是正蓝色、宝蓝色，而是与晴朗的碧空媲美的那种柔和的蔚蓝色。站在岛上某观览点眺望，会看到一些旅舍的庭院里有小小的泳池，泳池的水洁净透明，也是蔚蓝色，白多蓝少，白很熨心，蓝很养眼，白蓝相谐确是天下一大美景。若在岛内小街小巷以及小小的广场闲逛，就会发现，其实岛上建筑的配色，也不仅是白与蓝，时不时会有另一种柔和的颜色参加进来，就是粉橙色，多半是矮墙或屋瓦，成为必要的视觉调剂。岛上路面多以灰色石料铺敷，故意呈不规则状态，其间以白色宽线装饰，别有情趣。岛上的树木不多，但不少建筑物门旁窗外，种植有三角梅，开放出艳丽的紫红色花簇，使整体景观在淡扫蛾眉的格调中，又有挑眼的浓妆妩媚呈现。

圣托里尼岛的白与蓝景观，与其民族的宗教信仰历史沿革及文化精神关联，希腊的国旗就是蓝白两色，在欧洲，白色和蓝色一般象征着平等与博爱。此外，圣托里尼岛位于北纬36.40度，这一纬度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宜居、最富饶的一条线，位于这条线上的中国城市有格尔木、西宁、兰州、长治、延安、安阳、泰山、济南、青岛。圣托里尼岛全年的雨量不大，空气洁净，不会下脏雨，岛上的白色能始终保持其处子般的纯真。那里的天空常时一碧如洗，与岛上建筑物的蓝色装饰相映生辉。

中国海南三亚从纬度上说，与希腊圣托里尼并不匹配。三亚在北纬18度多的位置，属于北方人避寒的胜地，而圣托里尼岛与青岛类似，更适宜避暑，且大体上属于四季旅游咸宜地。就色彩而言，三亚更适宜从本土、从黎族中，汲取色彩资源，以圣托里尼为榜样，把古镇房屋门窗漆成蓝色，确非善策。

其实我们中华民族在色彩搭配上，自有其审美原则。如《红楼梦》中贾宝玉请薛宝钗丫头莺儿来打络子，就有这样的讨论，莺儿道：“汗巾子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颜色?”莺儿道：“松花配桃红的。”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才好。”莺儿道：“葱绿柳黄我是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打一条桃红的，再打一条柳绿的。”他们列举了多种色彩搭配，绝无白蓝搭。中国汉民族，是把正蓝（宝蓝、靛蓝）色和麻白色视为丧葬色的，是“寿衣”和孝服使用的颜色。帝都的红墙黄瓦绿柏，倒也有白色相配，但不是纯白，是大理石雕砌成的基座阶陛围栏；江南建筑有白墙，但与其匹配的不是蓝色部件，而是青黛瓦顶。

若从纬度论，三亚与美国夏威夷、迈阿密、圣迭戈等城市共享同一纬度带，在夏威夷，我见到浓烈色彩的泼辣搭配；在圣迭戈，我发现体现“同一空间中不同时间并列”的后现代风格的建筑不少；我愿三亚能尽快找到自己具有民族风格的色彩定位。供图/刘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