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足布币铸造地及相关问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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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尖足布币是流通于战国早中期的赵国铸币，学界对部分尖足布币铸造池的地望考订尚有分歧。结合史书记载与出土战国文字资料，我们认为战国中期秦惠文王侵夺魏国上郡地之后，始与赵国在今陕北地区正面交锋；魏国上郡的北界止于今元，定河一带，肤施等地原为魏池，后被泰、赵所据；结合张家山汉简 《秩律》等资料可以判断，“平州”尖足布币的铸造地在今陕西米脂县，“平州、中阳、襄城”尖足布币、“言阳”直刀币、“干关”方足小布等都是赵国占据陕北地区之后的铸币，时间上不早于武灵玉“西略胡地，至榆中”的公元前306年；实行大、小二等制的尖足布币“虑虒”的铸造地仍以定在今山西五台县境为妥 。

关键词：尖足布币；铸造地；陕北地区

战国时期的金属货币上往往铸有地名，这些地名多见于同时期的兵器、玺印或陶文、竹简等资料中，且相当一部分地名的地望可以考订，这对于研究战国时期的货币制度等问题很有帮助另一方面，新资料的发现可以对已有的研究意见提出新的问题与挑战，从而推动研究的深入本文拟结合西汉初期张家山汉墓竹简资料，重新讨论部分尖足布币地名的地望及相关问题。

一

尖足布币是战国早中期的赵国铸币，面文上的地名约有40在考订尖足布币地名时，学者大多将目光集中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境内。比如，古钱学者普遍将尖足布币上的“平州”读为“平周”（在今山西孝义县西南），将“中阳”定位于山西中阳县等。周振鹤先生在谈及西汉侯国地理时也认为：“《汉志》西河郡之平周、中阳二县在上述代王子侯国（引按，即蔺、离石、皋狼、土军、隰城等侯国）之东，原应属太原郡（即代国）。”也有学者将部分尖足布币的铸造地推定在今陕西境内，比如何琳仪先生曾推测“邪”是《汉志》上郡“推邪”之省，在今陕西榆林一带；将“寿阴”读作“雕阴”，在今陕西甘泉县南，认为该地可能一度属赵国， 在历史地理学界，有的学者认为赵国在黄河以西占据大片土地。比如史念海先生认为，魏国丢失上郡之时，今陕西绥德、富县等地是赵国的领土；魏惠王时期的“赵国也和魏国一样，在今山陕之间的黄河以西拥有大片土地。现在宜川县西北就是赵国的定阳故地（原注：《战国策·齐策五》 ）” 。总的来说，古钱学者普遍认为赵国尖足布币的铸造地都位于黄河以东，而历史地理学者大多认为今陕西绥德一带是战国中期魏国的领土，其后被秦国占领。

张家山二四七号墓汉简《二年律令·秩律》等资料公布之后，以前被认为是在今山西省境内的地名，开始被改定在黄河以西的今陕西省境内。张家山汉简《秩律》记载的秩为六百石的县名中，“平周”位于“原都、平都”之后、“武都、安陵”之前；“西都、中阳”位于“徒淫”之后、“广衍、高望”之前。竹简整理者认为，平周、西都中阳都属于西河郡。周振鹤先生认为：“平周与中阳二县《中国历史地图集》皆定点于河水以东，似可商榷。因为汉初除河东郡外，河以东地属代国所有，此时又无西河郡，此二县只能属上郡，而不能属代国。故疑此二县有在河以西的可能” 。此外，吴镇烽先生根据陕西米脂出土的东汉墓葬画像石立柱上刻的“河内山阳尉西词平周寿贵里牛季平”等铭文资料推断，西汉以来的平周县位于今陕西米脂县境内，东汉末年因匈奴内侵而东徙于今山西省境内；而《中国历史地图集》标绘的中阳县实际是东汉末年以来的侨置之地。

张家山汉简《秩律》等资料显示“中阳、平周、西都、襄城”是西汉初期上郡的属县，位于黄河以西的今陕西省境内。由于西汉初年的行政区划多承秦旧制，上郡的界址在秦代乃至战国时期很可能也是如此这样一来，尖足布币的铸造地势必就从学界熟知的今山西、河北境内扩大到了陕北地区，至少“中阳、平州、西都、襄城”等面文的尖足布币是在陕北地区铸造的 这就引出了无法回避的几个问题，比如，“平州”、“中阳”等地如果位于黄河以西，这种面文的尖足布币有没有可能是魏国铸造的？赵国在今陕北地区铸造过何种形制的货币，等等。下面试作分析。

二

准确判断“平州”等面文的尖足布币是否魏国铸造，前提是先弄清楚魏、赵两国在今陕北地区的活动历史。

魏国在今陕北地区的国土主要是上郡之地，它的辖域范围在史书中没有明文记载，导致学界对此一直有争议。《史记·秦本纪》载，惠文王七年“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 十年（前328）“魏纳上郡十五县”，自此魏国丢失了位于陕北地区的大片领土。虽然史记·魏世家记载魏襄王十三年（前322）“秦取我曲沃、平周”，表明魏国的势力在丢失上郡之后仍在个别城邑与秦进行争夺，不过史书中再也没有此后魏国在陕北地区活动的记载。

魏国上郡之地除了雕阴、平周之外，还应包括言昜、漆垣、肤施等城邑“言昜二釿”、“言昜一釿”、“言昜半釿”三等制桥形布币、“桼垣一釿”圆钱是魏国铸币，“言昜”即《汉志》西河郡的“圜阳”，大致位于今绥德、清涧一带；桼垣即《汉志》上郡属县漆垣，在今陕西铜川市西北；肤施在今陕西榆林市南。这些魏国地名资料所显示的区域南抵今铜川市、北达今米脂县一带，足以证明魏国上郡并不是局限于少梁至阴晋、上洛的狭长地带，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张维华先生魏国上郡“南不越华阴，北不越肤施，其所辖领域虽未必以此为限，然亦当去此不远”的推测 。

秦惠文王时夺取魏上郡之后，其北界在何处，目前还不能确定。上引《史记·魏世家》载前322年秦国夺取平周，而秦兵王五年上郡守戈以及多件由上郡铸造的兵器铭文中都有“高奴”地名，表明自秦惠文王五年（前320）时起高奴逐渐成为秦国上郡重要的冶铸中心，从地理位置上看，平周、高奴就处在当时秦国上郡的北部。

魏国退出陕北之后，秦国的上郡之地开始面对另一个新的对手《史记·赵世家》记载，赵武灵王二十年（秦昭王元年，公元前306年）“西略胡地，至榆中”，二十六年“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 这些记载表明赵国在战国中晚期之交才涉足今陕北地区，明显晚于魏国、秦国“言昜”直刀币可作为赵国占据部分陕北之地的直接证据。

魏国铸行的金属货币有圆钱、桥形布币、方足布币等，可以考订的铸造地名遍布于今陕西、山西、河南境内，比如圆钱上的“漆垣、共（今河南辉县）”，桥形布币上的“言昜、阴晋、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山阳（今河南焦作市东）”等参照这种情况，很难解释魏国其他的领土上为何不铸行尖足布币，反而只在陕北地区流通“平州”等面文的尖足布币。因此，“平州、中阳、西都、襄城”仍以定为赵国铸币为妥。由此“平州”尖足布币“言昜刀”直刀币等赵国刀币的铸造时间上限也可以划定，即不早于赵武灵王拓地至榆中地区的前306年。

从出土资料来看，陕西神木县曾出土一批尖足布币，面文包括“平州、襄城、离石、寿阴、西都、虑虒、霍人”等；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左旗、托克托县也曾出土尖足布币、方足小布刀币等， 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赵国占据今陕北一带并铸造货币的佐证。

三

除了地望明确的“言昜”直刀币、“平州”尖足布币之外，战国中晚期之际赵国还在陕北铸造了哪些货币，需要仔细辨析。

《中国古今泉币辞典》3·196收录一枚“干关”方足小布的拓本，黄锡全先生释读为“干（扞）关”，《战国策·赵策一》：“今燕尽韩之河南，距沙丘而至巨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扞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文献中又作"挺关",《史记·赵世家》：“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程恩泽《国策地名考》云：“以地形考之，赵之扦关当在今陕西肤施县一带······或曰赵之扞关在晋阳以西。”《中国历史地图集》将“挺关”标示在今内蒙古、陕西交界处的毛乌素沙漠边缘。“干关”方足小布的铸造时间不得早于武灵王“西略胡地，至榆中”之时。

《史记·赵世家》说惠文王三年迁中山王于肤施，传统上以为肤施在今榆林市南。李零先生认为秦国、赵国均有名为“肤施”之地，迁置中山王的肤施就是尖足布币上的“虑虒”，在今山西五台县台城镇东北；肤施本是魏国河西之地，自前328年开始成为秦上郡之地，直到公元前296年仍是秦地，多件上郡兵器表明自惠文王后元到秦昭王晚年榆林的肤施一直被秦国占领，赵国无由迁置中山王于此地。施谢捷先生也认为尖足布币上的"虑虒"就是“肤施”，依据是古玺复姓“公施”在秦汉印中作“公虒”，记时的“日施"在秦汉简帛资料中作“日”、“日虒”。

史书中没有肤施在战国时期归属变化的明确记载。黄盛璋先生曾认为秦兵王六年上郡守疾戈刻铭中有“筥”地，“筥”即“肤施”之省，李学勤先生也认为该字从竹、从卢，是“肤施”的省称。今按，这个所谓“筥”字，学者现多已改隶为“”,从字形上看释作“筥”比较困难。肤施仅见于《史记》的《赵世家》、《匈奴列传》，而不见于其他战国及秦、西汉时期的史籍记载。《水经注·河水》卷三“（帝原水）又东南，注奢延水，又东径肤施县南，秦昭王三年置上郡治”，杨宽先生认为注文的秦昭王“三年”应是“十三年”之误。

综合考虑，肤施原属魏的可能性较大，《史记·魏世家》记载魏襄王十三年（前322)"秦取我曲沃、平周"，平周与肤施距离很近，二地入秦时间相近当在情理之中；而此时赵武灵王刚即位未久，尚未胡服骑射，更不曾扩张到黄河以西，无由在此地与魏或秦国交锋。熊会贞推测肤施之地“盖魏置而秦昭王因之”还是有道理的。如果真的如此，则榆林肤施的归属经历了由魏入秦、再转属于赵并最终归秦的变化过程，不仅《水经注》秦昭王三年置上郡治于肤施不存在文字上的错讹，赵惠文王三年迁中山王于今榆林的肤施也无可怀疑。《史记·赵世家》载，武灵王二十六年“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估计赵人夺取肤施等地就在此后不久。

“虑虒”布币的铸造地在哪里，我们可以根据尖足大布的流通时间加以推测。实行大、小二等制的尖足布币面文中，除“邪、虑虒”的地望待定之外，“甘丹、焛、兹氏、晋阳、榆即、阳曲、大阴”等归属赵国的时间都比较早，没有晚至战国中晚期之际的，而且铸造于陕北地区的“平州”布币也没有大型布。从这点来推测，二等制的“虑虒”尖足布币铸造于今陕北榆林的肤施的可能性不大。

尖足布币的“邪”是否与《汉志》上郡“推邪”县有关，因推邪地望无考而无从讨论。尖足布币上的“寿阴”也不大可能是《汉志》上郡的“雕阴”县，目前并没有可靠的资料可以证明赵国曾经向南扩张到今富县一带。

综上所述，尖足布币面文的“平州”地望在今陕西米脂县，“平州、中阳、襄城”尖足布币、“言易”直刀币、“干关”方足小布等都是赵国占据陕北地区之后的铸币，时间上不早于武灵王“西略胡地，至榆中”的公元前306年；实行大、小二等制的尖足布币“虑虒”的铸造地仍以定在今山西五台县境为妥。

作者：吴良宝

来源：《史学集刊》2016年第2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欧阳莉艳

校对：罗舒平

审订：杜佳玲

责编：徐和惠子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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