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罗伯特·所罗门在《论哀伤和感恩》中说:“我们有哀伤的义务,那些没有哀伤或哀伤程度不够的人会受到最严厉的道德谴责。”听起来像一种道德绑架,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句话也反映了社会事实。加缪的小说《局外人》开篇,主人公默尔索准备去参加母亲的葬礼,他的反应就是哀伤的五个阶段中的第一个:否认。他心里想:“眼下妈妈好像没有离世,要等下葬以后才算盖棺定论。”在葬礼上,默尔索不愿意瞻仰母亲的遗容,他参加了哀悼,却没有哀伤。母亲葬后第二天,他去见了女友、看了电影。后来,默尔索因谋杀嫌疑接受审判时,检察官没有提供任何事实证据,而是让证人作证,证明默尔索在母亲去世时没有哀伤。证人说,默尔索在母亲去世后饮酒作乐,没有为母亲“流一滴泪”,第二天就“不顾廉耻地纵欲狂欢”。最后,默尔索被定罪了,被定罪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在海滩上杀了一个人,而是因为他没有为母亲的去世而哀伤。
小说自然有艺术化的处理,但它也反映了社会现实。有时,哀伤像是一种道德义务。但实际上哀伤不应该是义务。人们也不该因为没有哀伤或者哀伤程度不够就应该羞耻或内疚,或者被怀疑有道德瑕疵。退一步讲,哀伤是一种义务,它也是一种自我关心的义务,是对自己尽的义务。康德的“自我义务”下的定义是:自身有义务,这些义务包括保护生命安全、维持身体健康、培养技能等,其中也包括自我认知。
哀伤能帮助我们产生自我认知,他人的离世让我们能重新审视和他人的关系,也重新审视自己,修复因他人离开而受损的实践身份,重新指引生活的方向和选择。自我认知和自爱也是密不可分的。自爱是关注自己,了解我是谁,对我来说什么事情是重要的。因为哀伤产生的自我认知,就能让我们更全面、更深层次地审视自己,把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物清晰地呈现出来,让我们更理性地看见自己的生活。
我们无法通过意志力让情感消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但情感是可以被管理的,也可以改变自己情感反应的模式,让它更健康、更睿智、更理性。哀伤是无法避免的,但我们可以更智慧地经历哀伤。首先,承认痛苦、正视痛苦。“哭吧,使劲哭,拼命哭,哭到撕心裂肺,哭到死去活来。把悲伤发泄出来,然后接受现实。”眼泪是咸的,像大海一样,哭出来,就像从里到外在海里洗了个澡。一旦哀伤者接受了痛苦的存在,痛苦才能消失。当你承认痛苦时,它会缩小,而当你否定它时,它反而会占据你的生活。其次,绝对死亡,即一个人的所有方面的解体,是不可能的。死亡发生时,它只涉及肉体。一位亲人去世了,他依然是我的亲人,他教给我的一切、对我说的一切、我们共同分享的一切,都在我心里永存,更多地关注逝者留下来的精神财富。通过回忆和感知这段关系,哀伤的亲属就可以逐渐从痛苦中走出来。
另外,从技术上讲,哀伤是一个重要的纽带破裂后的过程。失去某个重要的人,会让哀伤者丧失原先建立起来的安全感,打破掌控一切的假象。当这个重要的人去世时,哀伤者就像被带到了一个洞穴的入口,进入洞穴,但出去的路却不是来时的路,生活和以前不再一样,哀伤者必须自己挖掘出路,在这个过程中,最难的任务,就是通过和逝者共同的经历,重新建立与他们的联系。哀伤者可以与他人分享自己与逝者他们一起度过的有趣的回忆,以新的方式重逢了他们所爱的人。哀伤者对逝者的记忆和感情永远不会被剥夺。哀伤者不要回答“为什么”,而要回答“为了什么”。“为什么”指向的是过去,而“为了什么”关注的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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