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盛戎的赵氏孤儿“我魏绛”为何是极品

提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京剧演出舞台的鼎盛繁荣景象，总离不开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四大头牌”为领衔主演的北京京剧团的好角好戏，而其中最流行最叫座最巅峰最经典的代表作，当数《赵氏孤儿》。这四位大师级的艺术家，每个人都将自己的门派特色表现得淋漓尽致，轰动一时。打那以后，京剧《赵氏孤儿》一直久演不衰，至今还是很多院团的保留剧目，它就像一壶陈年老酒，越久越醇。

1959年3月26日的戏单

马连良饰程婴（左二），裘盛戎饰魏绛（右一），张君秋饰庄姬公主（左一），谭元寿饰赵武（左三），张洪祥饰屠岸贾（右二）

《赵氏孤儿》这出戏是马连良先生毕生艺术精华的集大成者，可谓“集毕生所学，于程婴一身”。该剧既部分保留了传统戏《搜孤救孤》的唱腔经典，又根据时代的需要，在音乐的创作方面有所突破，形成了新的经典"老程婴提笔泪难忍"。特别是马先生创作的八个上下场，完美地展现了马派的身段做工表演，加之“说破”一场中的大段念白，使程婴的形象立体丰满起来，《赵氏孤儿》是马派名剧中的扛鼎之作。

谭富英先生在剧中饰演赵盾,他通过劝晋灵公远奸佞、近忠臣,戒酒色、正朝纲,通过与奸佞屠岸贾的斗争，显示出了赵盾视死如归、忠心为国的品德,而谭先生慷慨激昂的唱腔更突出了赵盾的性格,准确的表达了赵盾的思想感情,因此他不但感动了行刺他的锄魔,同时也感动了观众。

张君秋先生在《赵氏孤儿》中饰演庄姬公主，特别要提起的是张先生

[西皮慢板]的四句唱：“

宫廷寂静影孤单，不堪回首话当年，为报冤愁煞岁月，要学松柏耐冬寒。”张君秋先生唱得深沉、凝重，与张派画廊中的其他人物：谭记儿、柴郡主、车静芳、崔莺莺，完全不同，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悦，纯粹是个中年孀妇的悲苦，听来给人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15年的日子，她是一天天的，怎么熬过来的？短短的四句唱，浓缩了她15年的苦难人生，唱出了剧中人刚毅、坚强的性格，也唱出她渴望报仇的心情。张先生以他独特的声腔艺术，把庄姬满怀悲愤、度日如年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裘盛戎先生原先接的是演大奸臣屠岸贾，在联排时，裘先生穿上屠岸贾的蟒袍，再戴上翎子，用心一耍，果然就大不一样了！甚至马先生与谭先生在侧幕里看到，也都同时伸出大拇指。

但是，这样的《赵氏孤儿》上演之后，来自观众的反映还是强烈要求裘盛戎依然扮演一个真正的大忠臣。于是，剧团通过全盘安排，又添加了一位老将军魏绛，在后边与程婴发生矛盾，在误打程婴之后，又唱了一大段“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的汉调二黄，观众这才满意并满足了。

这段唱在增加之前，裘先生是先征求了马连良先生的意见，问了“唱什么板式”与“唱多少句”这样的问题，马先生不仅同意，还建议裘与自己的琴师李慕良一起协商。裘先生得此信后，经过再三协商，终于解决了“加不加”、“加什么”与“加多少”的问题。

魏绛，是《赵氏孤儿》中一个贯穿全剧的人物，魏绛是一个英勇刚直，主持正义坦率豪爽的人物。他从边关回朝，知道了忠臣赵盾全家三百多人，被奸臣屠岸贾残害事情以后，愤恨不平决心要除掉奸臣替赵家报仇。他听说程婴出卖朋友，献出孤儿受到屠岸贾的宠幸，更是不能容忍，恨不得杀死程婴方解心头之恨。

这段戏在京剧《赵氏孤儿》里叫《打婴》，剧作者通过对魏绛悔恨心里的描写，更突出的赞扬了程婴的正义行为，突出了主题。因此《打婴》这一场里，魏绛的这一段唱也就显得十分重要。

唱词是：

“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却原来这内中还有隐情，公孙兄为救孤丧了性命，老程婴为救孤舍了亲生。似这样大义人理当尊敬，反落得晋国上下留骂名。到如今我却用皮鞭拷打实实的老迈昏庸我不知真情……望先生休怪我一时懵懂，你好比苍松翠柏万古长青。”

“我魏绛”这段新加上的唱词，出自团里的编导王雁之手。和现在的戏曲新剧目创作格式不同，“四大头牌”领衔的老北京京剧团，不是演员跟着编剧走，而是编剧围着演员转。也就是说写出来的唱词，不仅要符合剧情进程人物身份感情抒发的规定情景，而且还要与演员的演唱风格技巧发挥尽量契合。就拿这段唱词来说，不但要字字句句鏗锵上口，而且在用什么“辙口”收句归韵方面，也要考虑到裘盛戎演唱发音韵味呈现方面的优长。

这段唱词表现了魏绛恍然大悟，悔恨交集，敬佩程婴，责备自己的复杂情感。前八句基本上都是表现他一个人的内心活动，这在京剧术语里叫“背功”，只有后两句才是他向程婴请罪。通过唱来表达这种感情，在传统的唱法中，还很少有类似的唱腔可以借鉴。经过裘大师和李慕良先生研究，决定以【汉调】为基础，在根据唱词的意思加以发展，创造了一段过去裘先生没有唱过的新腔，即是这段带有【汉调】味儿的二黄原板。

裘先生在这段唱腔中表达了魏绛因为鲁莽举动而深深自责的情感，按照一般惯例，可能会采用西皮导板加大段快板来表达自责，但裘盛戎与著名琴师李慕良合作，创新地设计了一段花脸唱腔汉调原板，取得了轰动效果。这段唱腔的创新之处在于音乐旋律上正、反调的交互使用，这种创作手法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深受观众喜爱。

裘盛戎先生扮演的魏绛在这出戏里只有一场戏，完整的唱段也只有一个，新加的这段唱腔以其新颖别致和构思精巧而深受观众喜爱，至今，凡是“裘迷”，没有不知道这个唱段的。几十年来，这段唱已经象流行歌曲一样，风靡菊坛内外，使之成为京剧花脸唱腔中的极品，这段唱既能成为裘派艺术宝库中的经典，又能够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