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散文是一篇篇微型小说

｜异 色｜

云裳 · 文

王恺的散文并不沿袭传统文人小品的风格，而是有种自由的异色。

他的《地球上的陌生人》中，《寻僧记》开篇就写“我们的古诗词真是‘一滴入魂’，比如听到‘松下问童子’，就会联想到师父肯定不会在现场，永远只在缥缈的山中”。一滴入魂本是日本贺茂鹤纯米吟酿清酒，在更大的语境中，用来形容只要一点点就能给人深切感受的事物。从日语外来语、唐诗，到文章后半段的“赛博世界里的宗教”，文字和意象一路驱驰，让人目不暇接。

《攻壳机动队2:无罪》：赛博世界的民俗游行

王恺写景往往是一笔带过式的白描，“田野里的宋代古塔，水面上缓缓飞过的一群白鹭”，随后写的居然是当地的零食和点心。他并不借景抒情，景色最多只是氛围的衬托，或者是一个故事即将展开的前奏。他写青城山道观背柴的义工，从高处远眺排成细长的一线，像古人画作，但事实上“这画面是当代的，廉价的运动服，就不那么美了，反倒显得凄凉，当代的苦役”。写景德镇迷人的山景和雨，但笔锋随即一转，“尽管有钱人的世界也比较乏味，我笑话自己，偶尔进入其中还是有趣的”。今时今日，人们信息量太大，困惑太多，时间又太少，感怀、抒情和言志都成了奢侈，对传统的叛逆或许正是文学现代性的一种特质。

林风眠绘画作品

王恺对饮食文化很有研究，但他的美食散文下笔轻盈，从不掉书袋，书中《寻找宫保鸡丁的路程》这一篇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详细记述了在四川、北京、贵州吃过的宫保鸡丁，他说自己请教过专业人士，也认真查过资料，自嘲为何在这道菜上如此学究气，但文章里并无资料的堆砌。本以为此文是要考证何处的宫保鸡丁最正宗，但作者最终却以“不恋恋于传说中的‘糊辣荔枝味’，才真洒脱” 收尾。诚然，口味只是主观的喜好，我们看得津津有味的是风土，是对美食有热情的人，包括希腊海岛上一盘入味的炒鸡丁，有趣的果然是“路程”。

电视剧《武林外传》剧照

写美食的散文，在当今所谓的“美食家”圈子里，不少是吃了商家提供的免费晚餐后报出的流水账，既为店家做了软广告，也借此昭示自己的“江湖地位”。同一桌宴席，不同的博主和公众号写手贴出来的往往是同一份菜单，甚至同一张照片。比较极端的例子，饭店为了方便食客拍照，居然同一道菜上两遍，第一次专供摆拍，凉了便撤下。而王恺写吃是好奇的、实证的，有时甚至是在灾区让人心惊的吃，写尽食欲的强悍和困境中的无助、荒凉，例如《难中寻吃》。《避暑》中食物也是隐藏的线索，隔离酒店费尽心思点外卖，在云南建水喝野生小黑果酿的酒，参加乡下的婚宴，享受个旧小饭店快乐的老板娘做的牛肝菌。

侯麦导演作品《秋天的故事》中的田园婚宴

《地球上的陌生人》收入的散文都有这样或明或暗的线索，像是让文章立起来的筋骨。散文向来讲究“形散而神不散”，王恺的散文自然也是这样。但他的文章又有不同，也许是得益于丰富的阅历和眼界，这些有线索的文章读起来有点像微型小说，或者说模糊了散文和小说的边界。它们有氛围、有情节和相对完整的叙事，书中的《受灾记》《进入死亡的缓慢过程》《我们只能仰仗陌生人的慈悲》就是这样的作品。

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光有好故事显然不够。王恺在写插花时曾写过“如何在繁杂的材料中做出取舍，就是个人的功力”。写作也是同理。他文章的叙事往往不是线性叙述，而是把不同时空类似的感觉、平行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写，文章因此增加了密度，但又过渡得十分自然，并不让人感到突兀，最后又能圆回来。于是，一篇文章我会一口气看到底，后来又折回去，看作者如何运用、穿插、衍生他的素材，这样的文章多读几遍也不会生厌。阅读的快感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仰赖作者的文采。王恺的比喻十分精妙。《寻僧记》中负责禅堂的师父，在他看来“像根清瘦的树干，是水杉被打去了枝叶” 。他说宫保鸡丁放之各地都有卓越的表现，“这是菜里的角儿，就像全盛时期的梅兰芳，在长沙舞台上表演，完全不习惯京剧唱腔的地方，一样有人扔金灿灿的戒指上台”。让人看了一怔，过目难忘。而宫保鸡丁的味道，“先是酸甜的口感，辣椒微小的糊味辣味隐约传来，是小提琴协奏曲里微妙的钢琴声，一点点” ，这暗喻已是通感。他很擅长写感觉，而且是那些难以形容的事物，气氛、食物和茶汤的味道和舞蹈。王恺的散文，内核和叙事很现代，充满能量和张力，细节却时有古雅之处，文章的收尾也是文人式的。

黑泽明导演《梦》之梵高画境

《地球上的陌生人》和传统美文的另一个区别是真，真实的大多并不怎么美。王恺不为田野观察的结果加滤镜，他坦荡地亮出自己的观点，哪怕这些观点会有破绽并冒犯不少人，他也毫不讳言自己的恋物、懒惰和馋嘴。在我看来，真是能为自由表达托底的。当然，这必须仰赖作者的阅历、眼光和洞察力。现代社会人的处境和心境的复杂性，决定了无论是为人还是为文，都无法朝唯美的路子走。真实的日常、行走，人生的无常和荒谬，怜悯他人和自己并时常反省，这些我在这本书里都读到了。“地球上的陌生人”这个名字起得有意思，必须对人、对人性感兴趣，才能当得了作家。相遇的人们大部分是陌生人，我很喜欢书中摘录的凡⋅高给提奥信里的一句话，“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们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

（ 本文原刊于《姑苏晚报》2024年08月23日 B08版，经作者授权刊载 ）

王恺｜《地球上的陌生人》

初审：化 城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