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博文：这是最灰暗的绝望——评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东京暮色》

《东京暮色》上映于1957年，是小津安二郎的第48部故事长片，同时也是他拍摄的最后一部黑白故事长片。全片讲述了一个家庭的三口人（实则是四人）无可奈何地走向分崩离析的故事。

长女孝子和丈夫不和，带着孩子回到父亲杉山周吉的家中。身为银行家的杉山周吉在与妻子离异后独自一人将两个女儿孝子和明子抚养成人。次女明子与宪二相爱，然而明子未婚先孕，知道明子怀孕的宪二不愿承担责任便处处躲着明子。明子整日徘徊于夜店寻找宪二，巧合之下明子找见了宪二，然而他依旧不愿意承担孩子的责任，最终明子不得以打掉了孩子。在这期间，明子到麻将馆消磨时间，却不知麻将馆的老板娘正是自己的母亲。

另一边在闲谈中孝子从姑妈那里得知了回到东京的母亲的消息，去找母亲希望她不要将自己是明子母亲的事实告诉明子。明子因从小缺少母爱而性格孤僻，再加上堕胎的痛苦已经痛不欲生，在与孝子的争吵中她得知了自己母亲的消息，痛苦、不解、怨恨等等一连串的感情涌上明子的心头，跑去与母亲对质。在与母亲争吵之后，独自在面馆哭泣的明子却遇到了宪二，宪二油嘴滑舌的腔调使得明子的攒积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绝望的明子选择了迎向火车自杀。

这个家庭瞬间崩坏了。孝子目睹了自己妹妹的惨剧，深感孩子缺少来自家庭的爱是不行的，最后选择了回到自己丈夫的身边；她们的母亲在得知明子的死亡后，下定决心与自己的丈夫离开东京去寒冷的北海道生活；杉山周吉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之中，在影片结尾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了这一片东京的暮色。

全片采用了小津经典的低位镜头，即正坐高度的镜头，在室内的片段中这一点尤为明显，从中显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美感。另一方面，小津标志性的长镜头在全片中偏少或是说不明显，虽让影片少了几分细腻却让普通观众更容易接受。在环境选择上，这是小津晚期唯一一个选择在冬季展开的电影，环境的阴暗为全片奠定了消沉的基调。

就情节上而言，情节似乎非常简单，甚至不加思考的话很容易就会将这部影片与当下的某些电视连续剧联想在一起——父亲关心子女但管教的方式陈旧落后，母亲在离异后不知觉地又闯入了家庭的生活中来，长女孝子与丈夫不和，次女明子无所事事没有目标耽于感情生活。但事实并非如此。

小津以一种极为细腻的表现形式来展现这个故事，如以情节开展来逐步交代人物身世而不是一股脑地交代出来，这样使得人物经历富有厚度，而这些表面上的形象也有了自己独特的灵魂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所谓象征。

次女明子无疑是全片中戏份最多的一个，明子追求自由的恋爱而不愿听从家中长辈为其寻找的对象，但她是迷茫的，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真正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只能一心牵挂于负心汉宪二身上，单纯地希望他可以回心转意。

明子又是可怜的，得不到母爱的她形成了孤僻的性格，同时自己堕胎和被人抛弃的经历让自己觉得自己的不洁，于是她希望可以将这一切怪罪于自己的母亲，但这注定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的。在这种生不知处，去又何方的境况下，明子最终选择了寻死。在弥留之际，明子喃喃地说出了“我会死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爸爸，我想从头再来”的话语，在这一刹那，明子对自己的一生真正地感到了悔恨，可惜一切都晚了。

长女孝子也是可怜的。她意识到了孩子不能缺少来自一个完整的家庭的爱，所以她选择了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她的父亲问她能否与她的丈夫好好相处，孝子低着头回应“我会尽力。即使不行，也要努力。道子会长大”。何等的悲恸，孝子的一生似乎已经在我们眼前显现了。

孝子和明子的母亲又有什么过错呢？她只是想生活在东京，看着自己的女儿们，谁又能想到会成为家庭崩坏的导火索呢?在结尾要开往北海道的火车上，她还依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来送她一程，可最终还是落空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作为父亲的杉山周吉在全片中的戏份并不多，但小津本人有言“尽管人们以为我是在拍一个年轻姑娘的道德溢出问题。对我而言，影片的关隘在于强调笠智众（即杉山周吉的饰演者）的人生故事。这样一个被妻子遗弃的男人，直接对焦了日本老一辈男人的生活。至于年轻一辈，他们仅仅是起到一个平行关系”。

参照小津本人的看法，我们对于杉山周吉这个人物的理解变得更加好懂了。杉山周吉作为日本家长制中一个典型的家长形象，他的家庭的分崩离析象征着日本传统家长制的破碎，而他的次女明子在弥留之际那句“我想从头再来”似乎便是小津本人对这种家长制的否定。本片上映于1957年，正是日本战后转型的艰难时期，一切都在变化，以明子为代表的年轻一代与杉山周吉为代表的老一代的冲突折射的便是这转型的阵痛，也反映出小津对战后日本的成功的一种不信任或者是说怀疑的态度。他们一家人在片中没有任何的过错，却要为自己曾经的过错背上一生的枷锁，这种戏剧化的处理让人看后久久无法言语。

我们该怎么评价这么一部片子呢？有人说这是小津最糟糕的片子，但我认为这部片子对于小津的水平而言无疑是不怎么理想的，可是这种说法更多时源于对小津风格的认识上来说的。这部《东京暮色》在所谓的小津风格的体现上是不明显的，我们不能那么简单地就否定它，相反这部片子应当是小津个人情绪的一次爆发，对战后日本社会关系、家庭关系的情绪的一次爆发，在这个层面上来看，这部《东京暮色》无疑是极具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