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观·五官 | 专访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眼科主任毕燕龙

五官，是我们感知世界的重要窗口。近年来，随着国内医疗水平的飞速发展，五官领域的创新技术层出不穷，为患者带来更好的诊疗效果。在此背景下，上海技术交易所特别策划《吾观·五官》专题系列报道，通过专科医生们的自我讲述，全面呈现五官医疗技术的日新月异，展示他们在各自专业领域一直探索奋进的科研精神。

“贞王弗疾目”、“大目不丧明”……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记录了公元前13－14世纪我国先民对眼疾的细腻观察，也承载着我国眼科医疗的早期智慧。步入唐代，被后世尊称“药王”的孙思邈在其著作《千金要方》中专设眼科章节，详尽介绍了诸如金针拨障术等眼科治疗手段，揭示着我国古代在眼科医疗领域的探索与创新。

然而，历经数千年的演变，眼科医疗早已远超那个简单治疗的范畴，成为现代医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回溯至20世纪初，面对近视、泪囊炎、白内障等眼科顽疾，我国治疗手段尚显匮乏，患者多依赖于自制药剂或传统针灸。直至20世纪20年代，随着医院开始设立眼科专业，乃至首个眼科专科医院的诞生，我国眼科医疗实践的崭新篇章悄然翻开。

我国现代眼科医疗不仅汇聚了国内外前沿的科研成果，还融合了众多跨学科的知识与技术，已然发展成一个高度专业化、技术密集型的医学分支。“近20年来，我国眼科整体水平进步非常快，尤其在诊断和以手术为主的治疗方面，已经逐渐与国际接轨。”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眼科主任毕燕龙对此颇有感触。

另辟蹊径的非凡寻光路

1995年从原上海铁道医学院（今同济大学医学院）毕业后，毕燕龙一直深耕眼科领域，其后，他又相继两次前往德国雷根斯堡大学、科隆大学深造。在国际化的视野下，他不仅见证了近30年来眼科技术的飞速发展，还亲身投入围绕眼科技术发展的临床、教学、科学研究、公共预防的事业中去，相继荣获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上海市卫生系统优秀学科带头人、上海市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一等奖、同济大学师德师风优秀教师、上海市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金奖、第六届白求恩式好医生、第八届医学家年会全国十大医学贡献专家等荣誉。

在早期医学实践中，毕燕龙主要致力于角膜病领域的研究与治疗。然而，随着临床经验的不断积累，他逐渐发现许多角膜病患者同时伴有眼部其他结构的病变，即便接受了角膜移植手术，视力也可能无法恢复。这一发现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促使他决心拓宽亚专业领域。

为了更全面地解决患者的眼部问题，毕燕龙对跨亚专科的眼科手术治疗方法展开了深入的研究和探索，不仅熟练掌握了视网膜、白内障、青光眼、眼整形等手术的关键技术，还创新性地提出了“眼前后节综合优化诊治”的先进理念。

二十载的专业深耕让他掌握了眼科几乎所有的手术操作，十年的专业转型，让他打破常规，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非凡寻光之路。如今他专注于眼科前后段联合疾病的基础及临床研究，改良或创新60余种手术技术。包括“视网膜下血管显微注射溶栓联合白内障摘除+人工晶体植入+玻璃体切除技术”、“人工角膜辅助下的白内障摘除联合玻璃体视网膜手术技术”等在内的数十项国内领先创新技术得到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认可，并在国内外眼科学术会议上多次分享。

在眼科医疗新技术的探索之路上，毕燕龙团队还积极研发辅助手术开展的系列创新医疗器械，共授权国家发明专利13项，实用新型专利60余项，其中多项已完成专利转化，“一种角膜异物刮除铲”、“一种精确回弹角膜染色针”、“一种套管式眼球筋膜下麻醉器”等十余项专利，正在上海技术交易所挂牌转让。

医患相得，让新技术有的放矢

毕燕龙查房中与患者沟通病情。

“医患相得，其病乃治”，这句话出自《黄帝内经》，对于医疗技术开展全过程中的医患关系构建提出了重要建议。“医生看的不仅是病，还要从表象的背后去理解患者的社会生活和心理活动，从而给出对他最好的诊治建议与心理疏导。医患信任关系是新技术开展的根基。”毕燕龙谈及诊治经验时说道。

一场严重的车祸，让王云（化名）几乎失去了所有视力。外伤导致她的左眼球塌陷萎缩，右眼也只能捕捉到微弱的光线。初次见到王云时，毕燕龙一眼理解了她焦虑、敏感的心态背后，是被拒绝了无数次光明可能的无奈，她把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毕燕龙经过详细检查后，发现她的右眼同时存在角膜混浊、青光眼、白内障、玻璃体积化混浊和陈旧性视网膜脱离五大问题。传统方法通常需要分步治疗，但考虑到王云眼部条件脆弱，无法耐受分期手术的多次刺激，毕燕龙团队决定采用临时人工角膜辅助下的角膜移植技术结合白内障摘除和视网膜复位术同步进行。这台手术涉及眼科多个亚专科的手术技术，在专科分化程度极高的眼科，能够同时掌握并执行的医生寥寥无几。

毕燕龙团队做足了准备，在前往手术室前，毕燕龙先来到了王云的床位，轻声而坚定对王云和她的家人说：“请你们不要过度担心，我们会用目前最好的技术和设备为你们做最大努力的。”手术顺利，术后第三天王云的矫正视力就达到了0.1，在第二年的随访中，王云没有了初诊时的焦虑和敏感，精气神也更好了。这区区0.1的视力也许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位即将走向黑暗的老人来说那就意味着她的一切。

未来已来的眼科巨大挑战

2022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首份《世界视力报告》显示，全球范围内至少有22亿人遭受视力受损或失明，其中至少10亿人的视力损伤问题原本可以通过预防或尚待解决。在众多眼部疾病中，白内障是全球首位致盲性眼病。根据中华医学会眼科学会统计的数据：预计到2050年，我国白内障人数将超过2.4亿。

“尽管相比20年前，白内障手术在手术切口上得以微型化，安全性和效率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是伴随慢性病而来的白内障也不再‘单纯’了，这加大了对我们眼科医生的诊断和手术技术要求。”毕燕龙谈到当前眼病的图谱时说道。

老龄化带来的不仅是老龄相关性眼病，例如最常见的年龄相关性白内障，还有老龄化常见慢性病引起的各种眼部并发症，例如糖尿病视网膜病变、高度近视视网膜病变等。因此，众多白内障患者常常同时患有青光眼、视网膜等病变，进一步加剧了病情的复杂性，单纯的白内障手术难以达到治疗效果。

去年，七旬老人吴林（化名）因视力急剧下降前往毕燕龙的门诊就医，经检查确诊为左眼白内障合并玻璃体积血。手术的过程中，毕燕龙发现吴林玻璃体腔内存在大量积血，以及未及时处理积血形成的视网膜前增殖膜。然而，在清除了玻璃体腔内的积血，并剥离了视网膜前的增殖膜后，毕燕龙发现吴林眼底散在的微小血管瘤，这些血管瘤正处于活动性出血状态，正是导致玻璃体积血的直接原因。

鉴于吴林同时患有糖尿病，毕燕龙高度怀疑其存在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为了彻底解决问题并预防术后再出血，毕燕龙在手术中果断实施了“视网膜光凝术”，通过激光封闭了出血的微小血管，为吴林的视力恢复提供了有力保障。在术后的随访观察中，吴林的视力状况得到了显著改善，且未再出现新的出血情况，视网膜健康状况趋于稳定。

像吴林一样因糖尿病等全身性疾病引发多个眼部病变的情况并不少见，特别是碰到有意隐瞒慢性病病史的患者，部分医生可能只能诊断出白内障并实施了手术，这将导致最终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再次入院。毕燕龙指出，对于这些患者而言，全面的眼部体格检查、必要的慢性病筛查及及时干预至关重要。

做光明传承的培育人

坐落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红原县，由周恩来总理亲自命名，寓意着红军长征时曾踏足的辽阔草原。这片土地虽然广袤，但因高海拔、严寒气候、缺氧环境及强紫外线等独特自然条件，面临着白内障等眼疾高发的严峻挑战，致盲率也远超平原地区。

自2019年起，毕燕龙带领的“同舟共济·守筑光明”志愿服务项目团队已经4次踏上了红原县的土地，深入开展“光明行”活动，累计为近千名患者进行了详尽筛查，并成功实施了200余例白内障、翼状胬肉、倒睫及激光等手术，为这片曾经承载红军长征脚步的草原带来更多重见光明的希望。

在2024年6月落下帷幕的第四届上海市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中，“同舟共济·守筑光明”志愿服务项目斩获金奖。而在此前一个月，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眼科青年团队还被评为“2023年度上海市卫生健康行业青年五四奖章”典型选树集体。

这两项青年奖项是对团队专业能力的认可，更是对跨越年龄界限、持续燃烧青春热情的肯定。他笑言与充满朝气和怀揣梦想的年轻伙伴并肩作战，让自己具有持续的青春活力。“这也说明我们仍然是年轻的集体，可以走得更远，完成更多工作。”

经过国际化临床与科研教学培养的毕燕龙，深知国际化人才培养对于我国当今卓越眼科医师培养的重要性。他与德国科隆大学、慕尼黑工业大学眼科专家建立密切合作关系，每年选派至少1名优秀博士生赴德交流，累计联合培养博士、博士后8人次；每年开展中德同济眼科高峰论坛，连续主办5届。此外，随着2018年教育部“四新”之“新医科”改革的提出，他还积极构建学科交叉式“双导师制”研究生培养模式，通过科室双聘交叉学科导师，让眼科研究生能够自主选择感兴趣的交叉方向，助力培养能够适应以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为代表的新时代有温度的医学眼科卓越人才。

“我个人对眼科专业满怀热爱，幸运的是，热爱的事情与从事的工作是同一件。”也正因如此，如何让患者最大程度复明、如何降低手术风险、如何让复杂的手术变得更加安全、如何更高效的运转整个团队、如何培养下一代青年眼科医师贯穿于毕燕龙的工作与生活，也成就了毕燕龙非凡的寻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