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有情人难成眷属》（126）：起誓风波

一会儿，等到苦妞儿从树趟子里换上了干衣服出来，旭东早已着装完毕，而那满怀忐忑不安的心绪寻找而来的张毓秀也来到了抱月湾的大柳树近前。她朝那一手拎着游泳衣、一手梳理着满头湿发的女儿打量一眼，又朝那手捧浴中、呆若木鸡的旭东瞅了瞅，脑海里立刻又浮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跟旭洪在抱月湾那又痛苦又甜蛮的一幕。一时不知怎的，竟情急语拙地朝女儿蹦出生硬的一句：

“苦妞儿，谁答应你们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偷着跑来游泳的？”

“妈呀，”苦妞儿似乎并未觉察妈妈异乎寻常的神态，仍旧像平时那样任性地说，“你咋的啦？连游泳也得你答应吗？”

毓秀自知理亏，却又不能明言自己的苦衷，只好听由焦虑急躁的情绪继续发展下去：“我知道你翅膀硬了，再也不听妈妈的了，想要自个儿飞走了。”语音中竟饱含着感伤的成份。

“妈，”苦妞儿扑到妈妈的跟前，伸手攀着妈妈的肩头，惑然不解地重复问道，“妈吔——，今儿个你都咋的啦？我哪一点不听你的啦？”

“妞儿，你当真听从妈的话吗？”

“妈，我当然听从你的。”

“好，你给我当着旭东的面起誓。”

苦妞儿从妈妈的神色中、语气里已经深深感到了态势的严重性，嘶声喊道：“妈呀，你这是为啥呀？”

“你别问，先起誓！”

起誓，这是八十年代的青年能够接受得了的行为吗？苦妞儿直憋得满脸红胀。

在一旁呆立的旭东也隐约感到事态与己有关了，忙走近毓秀，问道：“张姨，你总得说个因由呀！”

毓秀蹙起长长的眉毛，痛苦地望了旭东一眼，咬着薄薄的嘴唇，说道：“旭东，再不要这么称呼，我当不起你喊我张姨。你先别打岔，让她起誓。”

苦妞儿今天发现妈妈出奇的固执，她凝望着妈妈一对掺合着痛苦、内疚和深深忧虑的复杂感情的眼睛，心痛欲裂：当着旭东的面起誓，这意味着什么呢？禁锢恋爱自由，屈从家长意志，或者，说得干脆些，和旭东哥一刀两断！……这，这自己能做到吗？难道真像旭东哥刚才对自己的批评——不能跳出陈腐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牢笼吗？一向在妈妈面前虽然生活小节上好耍娇却在大事上总是俯首听命的女儿，竟犹豫了，踌躇了！

一时间，三个人默然相对，犹如木雕泥塑一般。但是彼此的内心却像地心深处滚沸着的岩浆，翻腾不已。当苦妞儿再一次望着妈妈那切盼的、疑惧的、泪光闪闪的眼神，想想几十年来妈妈过的苦日子，妈妈对自己倾心的抚育和无私的钟爱，想想在那凄风苦雨、饥饿穷因的动乱年月里母女相依为命的情景，不由一狠心，对着滔滔江水仰面长呼：

“让苍天和江水做证，我一辈子永远听妈的话，否则………”毓秀急忙伸手捂住女儿启动的嘴唇，呜咽着说：

“我的好闺女，妈不该逼你呀！”旋即母女俩竟哭泣着抱在一起了。

过了好一会儿，毓秀才用手背揩着脸上、眼上的泪水，用喑哑的嗓门儿感伤地对一对男女青年说道：

“我又不傻不苶早看出来你们情投意合了。我何尝不愿意你俩美满结合呢？天底下哪有不希望自己女儿幸福的母亲呢？可不能那样做呀，我不能答应，因为情理难容啊！往后，你们俩只许是亲密的朋友、同志，可不能做出叫人耻笑的傻事来！”最后又朝女儿痛苦地叮嘱道：“真要那样，妞儿，你妈可就没脸活下去啦！”

一对青年照旧惑然不解，摸不清她说出这番话的底蕴究竟在哪里？但一看毓秀那副因为苦于不能揭开谜底而痛苦欲绝的神情，怎么也不忍心再诘问一句了。

“妈妈，”苦妞儿伏在妈妈胸前，泣声说道，“啥时候你愿意告诉我就啥时候告诉吧！”

毓秀望望女儿，又望望旭东，用手绢擦着泪眼，最后说道：“会的，迟早我会让你们明白的！”

女经理张毓秀家的端午晚实过得说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旭东变得不苟言笑，完全失却了平时谈笑风生的情趣，还一个劲儿偷眼朝妈妈直打量，好像唯恐妈妈窥探到自己什么秘密似的。苦妞儿呢，好像她不是家宴的主人，倒有几分像请来的客人，吃得很少且不说，连平日姑娘惯有的娇嗔和银铃般的笑声也全然消失。她低垂着头，不像是在吃饭，好像是在数饭粒儿。

急得毓秀忙不迭地又要给王婕搛菜，又要给旭东斟酒，还要催着那客人似的女儿：“你这丫头，闹了多少天要美美过一次端午节，今儿个我们忙活了一后晌，这会儿你倒没胃口啦！”

而王婕瞅得明明白白，女主人张毓秀尽管忙着给别人搛菜、劝酒，但自己搛给她的米粉蒸肉和红烧狮子头（这是今儿后晌王婕教给毓秀做的两样南方菜）她连筷子也没动一下。倒是举杯劝酒那工夫她独个儿干饮了两杯竹叶青酒，这不明明是借酒浇愁吗？

咋回事儿？出了什么事吗？王婕甚是纳闷：这演的是哪一出呢？

白白糟践了一顿丰盛的菜肴，端午晚宴几乎是在人们无可奈何的情绪中打发过去的。

晚饭后，旭东无意继续逗留，苦妞儿也无意挽留，就一个人回村招待所去了。旭东走后，苦妞儿也闷闷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反掩上房门，不出来了。

未完待续……

本小说以北方农村改革为背景，描绘了当时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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