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法官,我同意调解方案。”“葛法官,我也同意调解方案,为了孩子我还要努力地活下去!”大约是互相体谅的心情和面对困境时固有的温情起了作用,一起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如同海门法院三厂法庭副庭长葛娟预想的那样,没有过多的调解和沟通,他们都接受了调解方案。可能是介入太深,葛娟却没有一丁点的喜悦,内心五味杂陈。
葛娟
车祸骤起,两家庭遭变故
飞速滚动的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王勇的生命,遗留下的是一个让人一筹莫展的“烂摊子”。他的家,只剩下了43岁妻子黄兰苦苦支撑,三个女儿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她们都是诉状上的原告。
2023年12月22日傍晚,王勇像往日一样用冻裂粗粝的手系紧绳子,固定好废品往家赶。那天是冬至,年节在即,同妻女团聚是他的目的地。然而命运无常,一声巨响,他驾驶的电动三轮车被同向行驶的轿车撞击,冲向了大树,黄勇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里。
驾驶座上李强的人生轨迹也因为这一声撞击而不可逆转地偏移,他饮酒后驾驶,慌乱中逃离了事故现场。这样的情况,商业险是不赔付的,只有交强险了。拿到案件,看着诉状上高达160多万的诉请,葛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对于56岁的李强而言绝不是小数字,这样的赔偿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倾家荡产几回。
生活踉跄,案子举步维艰
葛娟尝试拨打了李强电话,他家不富裕,事故发生后至今仍在茫然和恐惧之中。调解无从着手,葛娟便尽力安慰鼓励他,要是想想办法筹点钱,还能争取能和原告调解。
开庭定在几周后的一个下午。李强先到庭,逃逸、全责,总赔偿额150多万。葛娟理解他有难处,超过收入数倍的金额怎么能扛?赔是必然的,但钱从何而来?
不管多难,工作总得做。代理人说,接了葛娟的电话后,李强也振作起来,在各处积极筹钱,问葛娟能不能再做做原告的工作。当时葛娟心想,即便如此,让李强拿个八九十万估计也是十分困难的。
正当葛娟陷入思考,黄兰的代理人也来了。一个北京律师,是族户里的远房亲戚,很斯文地说:她在法庭外面,没让她进来,怕她承受不住。
此刻葛娟才得知:王勇的家庭很特殊,兄弟四人,只有他娶妻成家,两个哥哥有智力障碍,靠着他生活,还有个弟弟,不太聪明,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他把大哥安顿在安徽灵璧老家的养老院里,他在海门临江一带走街串巷收废品,每隔四五个礼拜回趟安徽老家,帮大哥收拾整理床铺衣物;二哥则被他带到了海门,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地随身带着看管;他的妻子黄兰患有强直性脊椎炎,平日里靠躺度日,三个孩子都还在上小学。
这样的境况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哪知代理人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窒息,“大哥虽然傻,但也明白王勇对他最好。可能是担心王勇走后,没人照顾自己,便在下葬的第二天开始绝食,隔了两天也去世了……”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是葛娟始料不及的。“办的其实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这句每个法律人都耳熟能详的话语在葛娟的脑海中响起。尤其是面对生活如此困难的当事人,判决书上的简单几个字或许就关联着她们的生存与幸福。
葛娟迅速又重整了调解思路,“你的余生真的很珍贵,不仅属于你,更属于黄兰一家。这个案件说到底就是如何安顿他们后面的生活。”葛娟诚恳地对被告说。
在法庭外,葛娟见到了黄兰,她个头小小的,头发枯黄,肤色黝黑而无光泽,面如槁木说的就是她。黄兰往那里一坐,无言的悲痛便好像要溢出来了。
黄兰说:“我和三个孩子讲,要不是还有你们,我情愿和你爸爸一样躺在那里!”望着门外炽热的阳光,葛娟忍不住陪她一起叹气,“是啊,你连躺的权利都没有。”这句话一下子引爆了黄兰的泪点,她哽咽着向葛娟哭诉说:“是的呀,连躺的权利都没有,我腰椎盘突出四级,去年十一月在附院看的,本来要 开刀的,心想手里不宽裕还是先回家躺躺吧,哪知道……公公婆婆去世了。之前,婆婆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公公的心脏搭过桥。家里为他们看病欠了不少债,好不容易前年把债还了,日子刚要翻盘了,人却没了。”
做法官多年,葛娟见过的悲苦并不少,但遇到这样困难无助的家庭她还是忍不住叹息。黄兰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二哥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捡垃圾,家都找不到,后来出去找了两小时。”葛娟也深深为这群互相扶持却屡遭厄运的他们感到悲痛。“儿童节那天,三个孩子躲在被窝里哭呀哭,吵着要爸爸,想爸爸了!父爱,我给不了呀……前几天,大女儿突然和我说,要是我再大一点就好了,可以分担一点压力……”午后太阳热辣,照进来,满屋都是耀眼的日光,但悲伤还是填满了整个空间,空气似乎也在此刻沉淀凝固,压在心头。葛娟一时无从安慰,唯有轻轻抚摸她的脊背给予安慰,此刻,葛娟更感肩上责任重大。
时间紧迫,一回到法庭,葛娟就仔细核算了被告需赔付的金额,153万左右,而葛娟在心里设定的调解金额140万左右。被告说承受不了,试图请法官下压原告要求的赔付金额。葛娟又动了恻隐之心,便将黄兰断断续续说的话原封不动转告,他的底气一下子就弱了很多。
多方协调,结局还算圆满
案情并不复杂,但调解与履行中仍有着重重障碍。葛娟在法庭内外穿梭,在原、被告间游走。被告李强的儿子硕士毕业一年在湖州工作,葛娟拨打了他电话,将困境坦诚相告。而黄兰那边,葛娟在倾听、安抚之余,也积极帮她梳理面对现实、解决问题的思路。葛娟说,论赔偿就赔200万也不多,你们太难了,可是被告没有商业险,这么大的金额,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难”字。葛娟鼓励被告,赔偿方案一定得是让他能够跳起来够得着的,而不是一纸判决,让他无法面对,干脆放弃。
几个回合后,金额卡在了120万。被告明显力不从心,告诉葛娟,出了事后,他也四处筹款,年迈的岳父母那借了20万,做保安的小舅子那借了30万,哥哥那开了个冷口……是的,他也是难的,但葛娟还是说:你再难,你还有命去挣钱,你看她这一家怎么办?要是协调不了,判决,她拿不到钱,死的心都有,真到这步,你这辈子还能心安吗?真到那时,谁都不能挽回了。此时葛娟的话显然起了作用,李强妥协了,让她再和他儿子电话协商……
几番交涉之后,赔偿金额最终确定在142.5万,这样再加上交强险的18万,总额160.5万,葛娟觉得这应该足够她们十年的生计了。
扣除前期已付20万元,还有122.5万元怎么付?分期,是必然的。怎么分既让原告能接受,也让被告有能力履行?这是葛娟当前最需要思考的问题。
葛娟联系承办交警,得知他们也在等被告的赔付再决定是否对他取保候审,便确定第一笔62.5万元,放在当月月底前赔付。
后葛娟又与公安部门几经协商,让案件放到年底移送起诉,这样有时间让李强缓口气筹措钱款第二笔30万元。同时,葛娟将原告写的刑事谅解书放到了案卷里,约定他凭年底前赔付30万的依据到她那儿换取;最后一期30万元放在3年后,同时设置违约金24万的制约条款。
原、被告都明白这个方案已是对他们双方的呵护和照顾,或许也是目前状况的最佳方案,相对主动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法院是解决纠纷的地方,不是裁判文书的生产者。有幸成为一名法官,参与到别人的人生,需得多少的全力以赴方可不辜负这千钧之担。”葛娟表示,今后的工作中,将继续涵养“如我在诉”情怀,秉持客观公正的立场,多换位思考、设身处地,才能案结事了,只有感同身受,才能情同此心。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来源:顾建兵 倪晨笑
编辑:谢 洲
审核:顾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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