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葛剑雄八十述怀推《往思录》：对未知依然保持好奇丨封面专访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上海摄影报道

一个优秀的历史地理学者是如何炼成的？他的成长和治学经历给我们今天带来哪些启发？

8月17日，进入周末时间的上海会展中心，作为上海书展主会场，迎来了参展客流量的高峰。在会展中心最大的活动区“中央大厅”，更是人潮汹涌。上午9点半，著名学者、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的新书《往思录》，在这里举行了海外出版签约仪式。简短的签约仪式之后，葛剑雄做了一场主题为“八十述怀——宏大历史中的微渺个人”的演讲，吸引大量读者聆听。

从个人的生命际遇看到大历史的影子

葛剑雄在台上分享

往事回望八十载，披沙沥金写春秋。《往思录》是一部随笔集，也带有一定的自传性质，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真实而立体的自己。书中不仅涉及葛剑雄的学术经历、思想观点，还包括了他对于家庭，友情、人生选择等多个方面的深情回忆。其中有文章记录他与周有光等人文界人士的交往细节，传递着他对学术和社会的独到感悟。

葛剑雄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斋型学者，他积极行万里路以考察世界，印证所学、所知，在广阔的世界上探索未尽、未知。他去过南极，70岁攀登非洲乞力马扎罗峰。《往思录》中也记述了他的非洲、南极之行的所见、所感。

《往思录》

谈到《往思录》这本书，葛剑雄在台上演讲中说，自己一开始其实并不打算出版成书，但后来学生帮忙整理出来后他意识到，这些文章也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我马上就80岁了。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很多此前从未有过的社会变化。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我知道，宏大的历史往往也是由一个一个渺小的人事所组成。从个人微渺的生命际遇能看到大历史的影子。一个人也可以在宏大历史上，留下一点点自己的痕迹。”

葛剑雄曾经是个大龄学术青年。1945年12月，他出生于浙江省吴兴县南浔镇（今属浙江湖州市南浔区）。12岁跟随父母到上海定居。1962年，正在读高二的葛剑雄，体检查出患活动性肺结核。休学一年半复学后，体检仍不合格，失去报考大学的机会。葛剑雄在沮丧之余在家自学，等待转机。此时，班主任建议他不如先工作，以后还有上大学的机会。于是葛剑雄参加上海教育学院的师资培训班，成为一名中学英语教师。在之后十多年里，他一边认真工作，一边默默自学，希望再有机会考大学。这一等就是十多年。1977年，高考恢复，葛剑雄心想机会终于来了。还没等高兴太久，他就赫然发现对考生的年龄规定是不超过30岁，他的年龄已经超限。此时的葛剑雄，觉得自己此生应该是大学无缘了。

然而真正的转机，就在次年到来。1978年，高校开始招生硕士研究生，报考年龄放宽到40岁，而且对学历没有规定。这对于只有高中学历的葛剑雄来说，是个必须牢牢把握住的好机会。当年，葛剑雄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师从中国历史地理学科奠基人谭其骧。1983年8月，葛剑雄与同门周振鹤一起经教育部特批提前毕业，通过论文答辩，9月获历史学博士学位，为全国文科首批。这也让葛剑雄成为改革开放后中国自主培养的首批两名历史学博士之一。

“我想说的是，我也曾经有过迷茫，但我始终保持自我，没有放弃努力。当机会来了就可以很好抓住。我现在年纪大了，但我依然对未知的领域保持兴趣，保持好奇。”葛剑雄在台上说。

葛剑雄在台上分享

在写于2023年12月的《往思录》校后记中，葛剑雄写道：当我年近八十时，越来越明白，自己永远不能达到孔夫子那样“随心所欲”又能“不逾矩”的圣人境界，那就只能八十再思，让思永远伴随着生命。有感于此，取司马迁《报任安书》“述往事，思来者”之意，名拙作为《往思录》。

很多优秀的学者，在进行专业研究性著述之外，还往往愿意匀出一部分精力，做一些搭建学术与大众之间交流的桥梁工作，将知识向普通读者传输。葛剑雄就是其中一位。葛剑雄是人口史、移民史、历史地理学领域的资深专家。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中国人口发展史》《黄河与中华文明》《中国移民史》等大部头著作都是他的研究成果。与此同时，他也乐意在一些公共空间作演讲、作文化分享，撰写一些随笔文章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2020年1月，葛剑雄正式退休，但他退而不休。2024年3月，拥有7年复旦大学图书馆管理经验的葛剑雄，宣布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年近八旬的葛剑雄，重操旧业，继续发挥他多年积蓄的人文能量。

对话葛剑雄：

“顺应大的潮流，寻找个人的际遇”

转移场地后葛剑雄继续为读者签名

演讲环节之后，葛教授又耐心为排起长龙队伍等待的读者签名。由于人多，该场活动全部时间结束还未签完，需要转移场地继续签名。不少读者希望他在书上除了签名还要写一句话，送给朋友或者孩子。出生于1945年的葛教授，头发大半灰白，被汗水打湿，背有点微微驼起，但他整个人精神矍铄，活力十足。他一笔一画认真为每一个排队的读者签好字，还会对读者笑着说“谢谢，谢谢”。出版社工作人员透露，这场活动结束后，葛教授又要马不停蹄赶往机场，飞往广州参加另外一场阅读推广活动。虽然时间紧张，但葛教授看到封面新闻记者在旁等候多时，还是欣然回答了采访他的几个问题。

等待签名的读者将葛剑雄教授围住

封面新闻：从你的书中可以看出，你在学问研究和求学上的执着和乐观，都给人带来积极向上的榜样力量。现在不少年轻人会容易觉得生活、工作压力很大。虽然你成长所处的时代，跟现在情况不同。但你有没有一些心得、建议、感受跟年轻人分享一下呢？

葛剑雄：每一个人的人生际遇都是不同的。但也有一些心态、做法，是大家都可以共通的。比如说，遇到困难少一些抱怨，多往好的方面去看。就像我刚刚在台上演讲中说的，在大的时代潮流面前，个人的力量的确是渺小的，往往对之无法改变，而只能是顺应。但这并不代表人就完全随波逐流，或者毫无作为。在顺应大的潮流的前提下，个人还是可以尽自己的努力，寻找、获得属于自己的际遇。

封面新闻：很多人在网上分享、讨论历史知识。但是有一个现象就是，讨论的时候容易吵架，谁也听不进去谁的。作为历史学者，您对此有何建议？

葛剑雄：我希望大家讨论起一个历史相关的知识时，不要轻易去下结论，判断不要极端化。说实话，很多事情并没有百分之百肯定或者百分之百否定。而且评判一个历史时间，往往需要回到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去看。在某个阶段看来是落后的事情，在另外一个阶段它可能又具有进步的意义。我们今天看来不合理的事，在曾经的历史阶段，它也有足够的合理性，所以它才能够出现。

封面新闻：随着传统文化热的出现，也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些年轻人特别痴迷于某一个朝代，比如某个朝代的粉丝这种现象。您如何看？

葛剑雄：其实历史上的很多朝代，都有在我们今天看来好的地方，同时它也存在一些不好的地方。此前曾有人问我，愿意穿越到哪个朝代？我说我哪个朝代都不愿意去。比如说，很多人喜欢宋朝，但是你要想到，你能接受像苏东坡那样被流放吗？

封面新闻：您现在是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的馆长。现在图书馆的信息媒介也多元化了。那么在您看来，文字在诸多信息媒介当中，有怎样的独特价值？

葛剑雄：我认为，目前没有任何其他的媒介形式，在信息传递的容量上，能够超过文字的。特别是中国汉字的意境表达，更是如此。因为文字可以跟心灵进行深度沟通。

封面新闻：今年7月25日，中国音数协游戏产业研究专家委员会在上海成立。您担任了中国音数协游戏产业研究专委会首届顾问。你对“游戏”这个事物怎么看？

葛剑雄：古代社会，经济条件有限，物质普遍匮乏，玩游戏也非得要“寓教于乐”。但现代社会，物质充裕之后，人在业余休息时间，有轻松愉快玩耍的权利。我觉得，大家不要活得太紧绷，做事不要太功利，玩的时候就要放轻松，不要想着从游戏里非要学习到什么深奥的道理。我虽然没有玩过游戏，但我可以为游戏的观念做一些顾问的工作。而且我也想玩游戏，我希望游戏企业今后也能开发一些像我这样的老年人也可以玩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