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渝川 | 基层干部晋升靠什么？能力，关系还是资历？——杨华新作《大国县治》书评之二

基层干部晋升靠什么？

能力，关系还是资历？

——《大国县治》书评之二

郑渝川

如何看待干部尤其是基层干部提任过程中的关系？

包括一些基层干部在内，很多人都言之凿凿认为关系就是一切，也就是关系起到决定性作用，而其他的因素只可能起到加分或者减分的作用。

这种理解，认识到了关系的重要性，但抹煞了其他要素的价值。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关系价值最大化的表现，也顶多事半功倍，或者事倍功半。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杨华所著的《大国县治》一书认为，干部是否得到提升，需要在能力、关系、资历三个方面进行平衡，至少需要具备两个方面的条件。

能力是干部提任的关键

能力从来就是首要的。但这个能力，确实不等于写作学术论文、散文、诗歌和小说的能力，更不等于做题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做题家”考入体制后很难受到应有重视的原因。

什么是干部提任所不可或缺的能力呢？书中的解释是：掌握局势能力、群众工作能力、向上争取资源能力、平衡利益能力、应对突发事件能力、协调各方关系能力等。

也就是说，比如在中西部很多地方的基层，干部需要首先展现出的能力，一是运作项目和资金，为地方发展注入资源，为财政紧张局面解困；二是，很可能是更重要的是维护稳定的能力——毫无疑问，这就是工作专班制给训练出的能力。

插句题外话，很多家长都有计划让自己孩子考公，并希望孩子在体制内比较平稳地发展晋升，如果是这样，那恰恰不能只顾着给孩子中考、高考刷分，而是从一开始就要致力于培养孩子“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的能力。

只有具备了这两项条件，才有可能谈第三项能力的展现，那就是精准识别从国家到省市县各级上级领导的政策意图，找准自己任职的本级本地的发展实际，然后加快运作发展。

事实上，哪怕是一些多年后因为贪腐问题被查的官员，在县级、地市级任上，用人的主要思路也主要通过能力。如果不根据能力，而只是自己获取个人利益的需要来提拔干部，在现有的监督和干部管理体制下，是决难获得提拔，也很难避免被查的。

关系就是跟领导吃吃喝喝？

关系当然重要。比如，一个乡镇书记、镇长要获得提拔，或者在发展条件较差的乡镇任职多年，要平级调回县城任委局办头头，这首先需要有人推荐。

《大国县治》这本书说得很清楚，“对于领导来说，他们要主政一方，要实现自己的执政理念和意图，必须有自己的人马，只有自己人才会贯彻自己的意图，按照自己的方略来施政。那些跟自己走得近，对自己意思领略比较深的……就能得到青睐，容易提拔到重要岗位。”

这里需要厘清两个问题，第一，有些有能力，但是一直努力跟领导保持距离，而且能力特点、人脉资源并没有达到所谓超绝领先的水平的干部，领导仍会一直观察，但很容易将那样的干部视为不是一条心，不敢放心将他放在关键岗位上，万一在关键时候“反水”了怎么办？

第二，跟领导发展关系，光是“走得近”，经常跟领导吃吃喝喝，领导说话，你当捧哏，这是不够的。也就是说，关系不能仅仅定义为利益联系，以及情绪价值，关键是这个关系要发展到对领导的政绩需要、考核压力、晋升前景等思考有没有达到贴近考虑的水平，还有就是有了这些思考，能不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帮助领导分忧，创造出既能帮助自己提升也能帮助领导过关、提升的政绩？

这也是有些地方让基层干部感到困惑的常见问题。有些干部跟领导“交朋友”（很纯粹的朋友，并不是非正当关系），陪吃陪喝，提供情绪价值，甚至帮忙拎煤气罐、接送（领导家的）孩子、为孩子当家教，逢年过节挖空心思发祝福短信，结果领导很感谢这样的朋友，但也不认为对方具有提任的可能。

因为说到底，陪领导吃吃喝喝，主动帮领导干点私活，其实都是领导自己花点钱能够另外找人解决的，这方面的“服务”和情绪价值都不具有稀缺性。

县域主官会否“冒天下之大不韪”提拔资历浅的干部？

再说资历。资历首先是资格，也就是晋升到上一个级别需要满足的基本条件，必须年龄、学历、任现职现级的年限、专业技术，比如调任到法院、检察院任领导职务，通常需要具备法学本科及以上学历。乡镇干部要提升到科级（镇长、书记或县属局委办一把手），也得经过至少三个岗位的提拔，一般是镇属机构副职、正职，然后是副科级，每个岗位晋升到上一级岗位的时间是三年（当然，镇属机构副职、正职，以及县属局委办的内设机构的副职、正职，时间可能稍短，但一般不低于两年）。

这意味着，本科学历毕业参加工作的干部，即便有能力和关系加持，也得满足资格要求，试用期一年，然后经过镇属机构副职、正职的两个两年，再到副科级三年，加起来就是八年，一路顺利的情况下，也要在三十岁左右升为乡镇书记。

确实有一些干部，能够在短时间内越过诸如镇属机构副职、正职这样的隐性层级而快速提升，甚至副科级任职时间也很短。但这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场，一定不会是固定惯例，而且，这类操作很容易引发县域官场的规则、秩序混乱，从而引发具体的乱象，引起上级注意予以介入。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也就是县属的中小学、职业院校、医院、国企等机构的干部，有可能提任得更快，然后在副科或正科的级别起点上调入乡镇或县属局委办。尽管如此，如果在这方面“节省”了时间，往往在调入乡镇或县属局委办后，相关干部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来融入环境、适应不同的规则和文化，很多情况下，调入单位的其他同事对于调入者的接纳程度有限，这一定会限制对方的发展——除非一直得到县域主官的“关照”。

资历还包括在同级不同岗位任职的情况，政绩，年限。一般而言，县域官场里仍然有公议，也就是干部队伍中的共同舆论，通常看好能力特别强，或者在重要岗位（县属局委办中的关键部门一把手岗位，以及重要乡镇一把手岗位）任职多年的人选。如果县域主官完全不理会这样的人选，硬要提拔那种没怎么待过基层岗位、年限很短的干部，在本地官场以及民间一定会招致极坏的评价，事情肯定会闹到地级市甚至省级组织部、纪委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