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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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中国古代史上的昆仑,是重要而又神秘的地名。子书说法甚多,不能确指。《史记》亦然。学术界乐于考证却歧见纷呈。本文提出 “以山证山”、“以水证山”的新思路,从而得出战国神话及辞赋中之昆仑乃今之秦岭的结论。不少问题由此而得到顺利解决。
关键词:神话;辞赋;昆仑;秦岭
昆仑之名,见于古书者多矣。然而,欲确指其地则甚难。学者聚讼纷纭,莫衷一是。至清万斯同有《昆仑辨》一文,综合历史上诸家昆仑山说为十余种。近人与今人考之者益众,有说在西者,有说在北者;有说是山者,有说是国者,亦有说“只是一座人工建筑物”者。鄙意昆仑原本是山。但是昆仑所在,各家考证虽不一,却多肯定“已超过陇山山脉,到达今甘青境。”而我对此不能表示同意。
以往对昆仑的考证,多就昆仑而论昆仑,故回环往复,愈说愈疑,不能自信。窃谓山水相纠,而与昆仑相关之山水正复不少,何不以彼山证此山,或以彼水证此山?《山海经》记山记水,其中确有关于昆仑山水的书证资料可供取用。因此,本文循此思路,对战国神话之昆仑原址再做考察,最终竟得出昆仑即今之秦岭的结论。不敢自专,乃献诸同道,盼方家正之。
一 古代典籍中的昆仑
为了说明问题,有必要对部分史料做重新检讨。
(一)《山海经》中的昆仑。
《山海经》中,昆仑凡二十见,或单曰昆仑,或曰昆仑山、昆仑虚,或曰昆仑之丘、昆仑之虚。总的来看,有几点应予注意:
一是此山必在西。录昆仑者,如《西山经》、《海外西经》、《大荒西经》、《海内西经》等,此可证昆仑山方位居西。如果细分,则有西近与西远的区别。
二是此山为“帝”所居,所谓“帝之下都”,见《西次三经》、《海外西经》。而这位帝,乃是黄帝。《庄子·至乐》:“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乃其证。
三是此山与“河”的关系密切。或谓“河水出焉”,见《西次三经》。
四是此山与县圃——平圃相关。《西次三经》说昆仑附近有槐江之山,“实惟帝之平圃”。
五是此山除与河水相关外,还是赤水、黑水、洋水等水的发源地。《西次三经》、《大荒西经》皆如是说。《庄子·天地》亦谓“黄帝游乎丹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表明昆仑山既与黄帝有关,复与赤水相联系。
(二)屈原作品中的昆仑。
屈原的《离骚》、《天问》、《九章》、《九歌》以及《远游》中,都曾提及昆仑。《离骚》叙及西行去西极的途中必须经过昆仑:“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九章·悲回风》也写到:“冯昆仑以瞰雾兮,隐汶山以清江。”在《天问》之中,又有“昆仑县圃,其居安在”的提问。此外,《离骚》中还提及与昆仑密切相关的县圃、阆风,《九章·思美人》有与昆仑密切相关的墦冢。体味屈原的文意,昆仑亦必在西部。只是具体位置未予确指。
(三)《穆天子传》中的昆仑山。
《穆天子传》虽为先秦之书,却始见于西晋。书载,周穆王“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吉日申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此说与《山海经》等书的说法可以互相证实与发明。
(四)《竹书纪年》中的昆仑山。
《竹书纪年》亦先秦书,与《穆天子传》同出。书载,“周穆王十七年(公元前960年)西征,至昆仑之丘,见西王母。王母止之。”这一记载所显示的是,昆仑丘与西王母所居相近。按之《山海经·西次三经》,在西王母所居之玉山(亦即《穆天子传》中西王母所居之群玉山)以下,即轩辕之丘(轩辕之丘即昆仑之丘,见下文)。崔鸿《十六国春秋》引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此山。”《山海经·海内北经》本言”西王母······在昆仑虚北”。
(五)《史记》之昆仑。
《史记》中有“昆仑”三例,见于《孝武本纪》、《封禅书》,所指乃宫中复道。无法据以考明昆仑山之所在。
《史记》中另有“昆山”凡四见。其中《赵世家》一,《李斯传》一,《龟策传》二。此四例皆与“玉石”相关,注家并指此系昆仑。而原文却未指实其地望。
《史记》中还有昆仑(两字上加山字头)五例,其中《司马相如传》一,《大宛传》三,《龟策传》一。相如《大人赋》中之昆仑,与“三危”相关联;《龟策传》中之昆仑,与“河”相关。而《大宛传》中的昆仑,则引自古书《禹本纪》:“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显然是神话。司马迁乃问:“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可见未得确解。
(六)《淮南子》中的昆仑山。
《淮南子》中,昆仑出现十余次。但集中写昆仑地理位置的,在《地形训》:
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赤水出其东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泽之东。赤水之东,弱水出自穷石,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绝。流沙南至南海,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
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之山,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
《淮南子》中的昆仑,较之《山海经》,就其与水的关系,以及山的层次,直至为帝所居等方面看,有相承袭的关系,但又显得更为系统。
(七)《尔雅》中的昆仑山
《尔雅·释丘》谓“三成为昆仑丘”。这与《淮南子》昆仑山有凉风、悬圃以及太帝之居三级之说是有关系的。
(八)汉纬书中的昆仑山
《〈离骚〉章句》引《河图括地象》言,昆仑在西北,其高万一千里,上有琼玉之树也。
洪《补》引《禹本纪》言:“昆仑山高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华池。”又引《河图》云:“昆仑,天中柱也,气上通天。”
此《禹本纪》,即《史记》所引。唯个别字有异。汉纬书中的昆仑山,越来越高。
(九)《水经》及郦注中的昆仑山。
《水经·河水》开篇即云:
三成为昆仑丘。《昆仑说》曰:“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即增城,笔者注),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其高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
《水经》之言,与《淮南子》小异。盖一言凉风(即阆风)与悬圃相分,而一言玄圃(即悬圃)与阆风相同。且亦与《道经》之说相左(见下)。种种不一,或传闻之异辞,或增饰之新说,难以确指。
上引各书中的昆仑,都有不同程度的神话色彩。但我们必须明白,神话的昆仑必从现实的昆仑演化而来。因此,现实中必有昆仑的原型。欲求昆仑神话之原型,须先求昆仑山之原型。
二 学者所考得之昆仑原址
对于子、史所言,亦择数家以备案。
(一)《汉书·地理志》云:
金城郡临羌县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北则湟水所出,东至允吾,入河;西有须抵池,有弱水、昆仑山祠。
汉之金城郡,在今兰州至西宁一带,临羌县在今西宁西北。按之地理图志,则似指今之祁连山东段。《书·禹贡》“织皮昆仑”疏引王肃:“昆仑在临羌西”,与此说同。《括地志》明指“昆仑在肃州酒泉县西南八十里”,似指今之祁连山主峰。
(二)《后汉书·明帝纪》
纪载,永平十七年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出敦煌昆仑塞。颜师古注:“昆仑,山名,因以为塞。在今肃州酒泉县西南。山有昆仑之体,故名之。”酒泉之名,今仍沿用。酒泉西南,则又似指祁连山西段之大雪山等山,这比《汉书·地理志》所志又西移一程。《括地志》更明指昆仑在酒泉西南八十里,约相当于今之祁连山主峰。前引《十六国春秋》中马岌所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也”,应系指同一主峰。杜佑《通典》说同。
另外,《汉书·地理志》敦煌郡广至县下云:“宜禾都尉,治昆仑障”,则又远至甘肃与新疆之间。有学者以为在今甘肃之安西县境,虽未入新疆,亦在酒泉以西,并非酒泉南山。
(三)杜佑《通典》
《通典》虽于古雍州酒泉郡肃州酒泉县下云“昆仑山在县西南,体如昆仑,故名之”,实觉未安,故复于卷之末议之。他以昆仑山不当远至西域,并引吐蕃人自云“昆仑山在国中”,以为非谬。而后人则以今之巴颜喀喇山为吐蕃所称之昆仑山。
近人之昆仑山,则西起帕米尔,沿新疆、西藏东入青海,分为三支,离中土更远。
上述诸说,昆仑之近者,始于甘肃;远者入于西域,这是汉以来的意见。若依前面所列的昆仑相关要素论之,恐不符事实。一则黄帝之行未能及此,二则周穆王亦难到达,三则阆风、悬圃、西王母所居等地址均不见于西域。还有其它论据(见下文),都表明昆仑山是不断向西“移动”的,而移动的原因,主要是在于前对中国西部地貌的认识在不断延伸;在心理上,因昆仑既是神山,越高越远就越对口。殊不知,如此一来,离原址就越来越远了。
三 昆仑名义
上文曾经引用过《尔雅·释丘》语,谓“三成为昆仑丘”,大意是说山有三重就可称为昆仑丘,这应该是昆仑得名的原因。根据这一解释,清人毕沅以为,“高山皆得名之”。但在《太玄》之中,有“昆仑磅礴”等语,范望注云:“昆,浑也;仑,沦也,天象也。”司马光集注:“昆,音魂;仑,卢昆切。”其义为广大无垠貌,与后期的昆仑山形态相近。
昆仑亦作昆崚,以字音近故也。后来移植到佛家传说里,谓之须弥山。
最初的昆仑山,因它与黄帝关系最为密切,可以推测它是黄帝时期的一个重要地址,或与其居止建筑相关,或与其祭天活动相关。它应是形为三重的山丘,却未必即是高山。但是,由于传说自身的演变以及其它传说的掺入,到了后来,又有了昆仑三角的说法。传为东方朔所著的《十洲记》,即言昆仑有三角,北曰阆风巅,东曰昆仑宫,西曰县圃台。《水经注·河水》引同此。而《道经》所言之昆仑,东曰樊桐,西曰悬圃,南曰积石,北曰阆苑,又变为四角了。
四 以山证山
沿袭旧有的思路,则昆仑无可考明,或愈考愈远。因此,必须重新审视与昆仑相关的若干地名(山名、水名),综合各方面因素,再下结论,而着眼点,应该是在中原及其左右地区。
要考明昆仑,必先考明钟山、密山、县圃及阆风等地,以及若干水名,方可得出昆仑何在的结果。
(一)钟山考
历来的考据家,考察昆仑而不注意钟山。而钟山实与昆仑紧密联系,难以分割。其事见于《山海经·西次三经》: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鸥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鸥(石部改山部)崖。
《海内西经》复云:
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黑水之山。
钟山与昆仑相近,约当昆仑之东北.然而历代学者无一人对钟山作出考述,指明此山为何山,地在何所。原因比较清楚,地理书中除江苏南京、广西各有一钟山而外,别无一证。若能查考出钟山之原型,对考明昆仑显然是有帮助的。
1.钟山本于章山。
章山,数见于《山海经》。其《海外北经》云: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郭璞注:烛龙也。是烛九阴,因名云。)居钟山下。
而《大荒北经》复云:
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袁珂谓:“章、钟,一声之转也。”此说是按秦汉时关中一带人读章为钟。《汉书·广川惠王越传》“尊章”注曰:“今关中妇呼舅为钟。钟者,章声之转。”《汉书》原文中的章,当指姑嫜之嫜,公爹之称。字亦省作章,《玉台新咏》中陈琳《饮马长城窟行》即有“善事新姑章”之语。唐人颜师古《匡谬正俗·木钟》说:“古谓舅姑为姑章,今俗亦呼为姑钟。”闻一多也注意到章、钟声转的现象。以上列材料来看,钟山原本是章山。
钟山,《穆天子传》作舂山。钟、舂音同,故舂、章亦通转。《汉书·地理志》南阳郡有舂陵,《续郡国志》作章陵,正以其字音通转故也。
2.章山本于商山。
章山之名,虽三见于《山海经》,又有章尾山之名,然而均无解。因此,章山之名还不是真正的原名。
章山的原名应即商山。
按《说文》释商云:“章省声。”徐邈音《费誓》:“商为章。”《汉书·律历志》:“商之为言,章也。”《韩非子·外储说下》有弦商,《吕览·勿躬》作“弦章”。《汉书·地理志》弘农郡析县密阳乡下云:“故商密也。”《续郡国志》作“章密”。《荀子·王制》“审诗商”,王念孙《杂志》:“引之曰:商,读为章。章与商,古字通。”
既然章、商古字通,则章山即商山,殆无疑义矣。
3.商山在今陕西之商州。
《左传》文十年:“楚使子西为商公。”杜预注:“商,楚邑,今上雒商县。”《史记·殷本纪》“舜封契于商”,《集解》引郑玄曰:“商国,在太华之阳。”又引皇甫谧曰:“今上雒商是也。”商以地有商山而得名,商之始祖契封于此。《括地志》称商洛县本商邑,古之商国。
商山位于今商州东,商洛以北,亦名商岭、商阪。《史记·苏秦传》“商阪之塞”,《正义》:“亦曰楚山,武关在也。”商既为殷商的发祥地,亦为楚人在商周之际的栖息地,故又有楚山之名。
4.昆仑当与商山相近。
钟山既本于商山,则与钟山相近之昆仑山应在商山相近之处。这只有今之秦岭才可相当。《穆天子传》中的舂山则在昆仑之北。
(二)密山考
密山也是与昆仑山相邻的一座山。《山海经·西次三经》云:
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即密)山,······丹水出焉。······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自峚山至于钟山,四百六十里。
郭璞、郝懿行于“密山”均无注。按密山在钟山东南(因钟山在密山西北),故实在商山东南。今考《汉书·地理志》,弘农郡丹水县有密阳乡,故商密地,此密阳当即密山之阳。汉丹水县,在今河南南阳内乡西南境。又,《水经·洛水》“东北出散关南”下,郦注云:“洛水又东与豪水会,水出新安县密山。”此密山去商山太偏远,非是。此山亦见于《山海经·中次六经》。
《经》云丹水出密山,而《汉书·地理志》谓丹水“出上雒冢领山”,《水经》同。那么,冢领山是否即密山呢?恐未必。按冢岭实即后世所谓秦岭(见下文),范围甚广,而丹水之源仍在商雒一境,仅秦岭之东南麓一隅。故并不相当。且”出”字又有经过之义,因此不可拘泥。
(三)阆风考
阆风,亦作凉风,《离骚》有“登阆风而绁马”之句。依《淮南子》之说,阆风乃昆仑山之一重。那么,阆风的地望何在呢?
《山海经》不载阆风。王逸《章句》仅云:“山名,在昆仑之上。”洪《补》引《道书》亦只一语:“阆风之府是也。”均不详所以。钱杲之径以阆风为悬圃。误。
《说文》云:“阆,巴郡有阆中县。”此县秦置,汉属巴郡。《华阳国志》称,阆水迂曲,径其三面,县处其中,故名。宋时晏殊《类要》则谓:”阆山四合于郡,故曰阆中。”据宋人王象胜《舆地纪胜》卷185载,地有阆中山,又名锦屏山、宝鞍山。此阆中即今四川阆中市,《太平环宇记》以为阆居蜀汉之半,当东道要冲。而杜佑《通典》载,县有灵山、天柱山。
要据以上情况,窃谓秦之置县,本以阆风为依据。阆风诸山,名称颇见灵异,应是其山原与神话有关联的遗迹。下文还有佐证(见《白水》一节)。
阆中位于川东北,北接汉中,再往北,即秦岭。
(四)县圃考
《离骚》言:“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此县圃,《淮南子》作悬圃,《水经》作玄圃。此皆一声之转。《山海经》作平圃,洪《补》以为即悬圃也。
1、县圃本于弦蒲。
《周礼·夏官·职方氏》云:“正西曰雍州,其山镇曰岳山,其泽薮曰弦蒲。”注:“弦,或为;蒲,或为浦。”《说文》作“弦圃”。
《汉书·地理志》右扶风之汧山,即雍州山,“北有蒲谷乡。弦中谷,雍州弦蒲薮”。《水经·渭水》注载,汧水“出汧县之蒲谷乡弦中谷,决为弦蒲薮”。又引《尔雅》曰:“水决之泽曰汧。”以为“汧之为名,实兼斯举”。
汧水今作千河,乃渭水支流,源于甘肃,入陕西,经陇县、千阳而汇入渭水。弦蒲在今陇县西。
弦蒲之弦,以玄字得声;而蒲、圃二字,皆从甫字得声。故弦圃通玄圃,绝无窒碍。至于玄与悬,亦同音假借。《水经·河水》“洮水自东南来流注之”下注引黄义仲《十三州志》曰:“县,弦也。”以为“弦声近县”;又引刘熙《释名》曰:“县,悬也。”是因为悬从县得声。总之,弦蒲、玄圃或悬圃,都是一事,并无区别。
就地理位置看,弦蒲在秦岭之西北不远。
2、平圃在昆仑北。
《山海经·西次三经》有槐江之山,谓为“帝之平圃”,“南望昆仑”。郭璞曰:平圃,“即玄圃也”。《经》之下文复云:槐江之山“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帝之下都”。此言与上文小异,《经》文每每见之,不足为怪。要之,玄圃在北,昆仑在南。
如果拿玄圃与昆仑的方位关系与弦圃与秦岭的方位关系相对照,则昆仑与秦岭的位置大致相当。
(五)嶓冢考
嶓冢,又作墦冢。《九章·思美人》有“指墙冢之西限兮,与纁黄以为期”句。王逸与洪兴祖均未能确指墦冢山之地望,故考明之。
《山海经》有两嶓冢。一在《中次六经》,在洛水(河南西部之洛水)支流谷水之源,有嶓冢林。一在《西次一经》,汉水之源,有嶓冢山。此二嶓冢,一在秦岭之东,一在秦岭之西。在秦岭西者,一处今陕西宁强县北,一处甘肃天水西南,据称此山相距数百里,而支脉隐然相联属。此山西邻岷山。所谓西隈,是因此山之西有崦嵫山,传说中日人之处,日到西隈,即至黄昏,亦即纁黄之时。秦岭之东的嶓冢,很可能与下文的板桐有某种关系。
(六)板桐考
板桐不见于屈原作品。但见于严忌《哀时命》:“擎瑶木之橝枝兮,望阆风之板桐。”王逸谓:“板桐,山名也,在阆风之上。”板桐,又作樊桐。板、樊,唇音重轻之别也。《淮南子·地形训》即作樊桐,但与阆风相别。
此地难以详考。《海内北经》载,“昆仑虚南所,有汜林方三百里。”清人毕沅于此云:“汜、樊、板声相近;林、桐字相似。当即一。”可备一说。唯《道经》言板桐在昆仑之东,与此处在昆仑之南小异。为此,我有一个推测,即:板桐(樊桐)乃嶓冢之音转。樊、嶓音同,而冢、桐音近,犹钟字之音本于童。盖古无舌上音,所谓“知、彻、澄三母与端、透、定无异”是也。嶓冢一在秦岭东,正与《道经》所言“板桐在昆仑东”相合。
又,板桐应在钟山与密山之间。《西次三经》叙密山有丹木,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又谓丹木得玉膏之灌,五岁而五味乃馨。而黄帝又取密山之玉荣,投于钟山之阴。按桐木的别名为荣(《说文》),因疑黄帝所取之玉荣,实为桐花。传说桐花开时,有灵禽五色来集,以饮朝露。
(七)玉山考
在昔人考述昆仑之所在而引用的文献里,昆仑往往与西王母遗迹相近。如《汉书.地理志》载金城郡西北有西王母石室,西有昆仑山祠;后有《十六国春秋》记传闻周穆王见西王母于酒泉南山等等,都表明考明西王母遗迹对考定昆仑山实地的作用。
在《山海经·西次三经》里,昆仑山之西,两山过后,即西王母所居之玉山,郭璞认为,此即《穆天子传》中王母之群玉之山。而后,即轩辕之丘。在《海内北经》里,西王母又在昆仑虚北。在《大荒西经》中,昆仑之丘有人,“名曰西王母”。郭璞于此处引《河图玉版》之文,亦曰:“西王母居昆仑之山。”凡此种种,见出西王母与昆仑山若即若离之关系。
如果认定《西次三经》中的昆仑之丘即是秦岭的话(因为此昆仑紧连钟山﹣商山),那么,西去不远的玉山就不应在后人所说的甘肃酒泉地域,而只能在秦、陇之间。但是,在其它地理著作中,玉山或群玉之山颇难寻觅。
今按《穆天子传》,穆满除屡升昆仑之丘而外,亦曾济洋水、循黑水而至群玉之山。然则此山与黑水相通,而下文考明,黑水有数条,或出秦岭入汉水,或出秦岭入渭水,或出羌中(甘南)入白水。因此,可以推定群玉之山必不出秦、陇区域。不过,《穆天子传》却未说王母在此群玉之山,而是更西的奔山,郭璞注为“弃兹山,日所人也”。亦即《离骚》“望崦嵫而勿迫”所言之山。《大荒西经》有弇州之山,但未言西王母居此。《西次四经》有崦嵫之山,在鸟鼠之山西。这鸟鼠之山,大约即是《穆天子传》中所写的黄鼠之山,也就是穆满到达西王母之邦以前所经过的一山。据《水经》,知此山为渭水之源,在“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按之地图,在今甘肃渭源县西南近处。可是,诸书亦不言此山为西王母之山。因此,窃疑西王母所居之山仍在昆仑即秦岭附近之西北某处。
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看,问题可能会得到解决。《穆天子传》说,穆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此瑶池在何处?自来无确指。我认为,即《西次三经》中的摇(去手部)泽、渤泽,由渤水流注而成,位于“昆仑”之东,即在《中次七经》中的姑娇之山,帝女死所。此姑媱之山,东连苦山,正与《穆天子传》中瑶池东有苦山相对应。
自唐人始,有西王母居回中之说。胡曾有《回中》诗,云:“武皇无路及昆丘,青鸟西沉陇树秋。欲问生前躬祀日,几烦龙驾到泾州。”此泾州,即今日甘肃之泾川,汉时名安定。按《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七年“过回中”下,《集解》引应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此高平即今宁夏固原(一说即甘肃镇原);又引孟康曰:“回中在北地”,但未指北地郡何县何地。《正义》引《括地志》云:“回中宫,在雍州西四十里。”雍州即汉右扶风之雍县,今名凤翔,在泾川、固原东南较远。《后汉书·来歙传》“从番须、回中,径至略阳”下注云:“回中在汧源县也。”汧源即今陕西陇县,此又在凤翔西北,泾川西南。凡此诸说,所指不一,但其地域大致在泾水上游与汧水之间,六盘山东南麓一带。此正与上文所考之弦圃相近,而《后汉书》注称“回中在汧”之说,与“汧水出弦中谷”最为切近。因疑汧县之吴山——虞山——即王母所居之玉山。
此说后起,虽传说日甚,但尚需更早的文献以作证明。《寻根》杂志1999年第5期曾编有《西王母文化研究小辑》,可供参考。
另外,在中原,还有西王母遗迹。《水经·伊水》“又东北过陆浑县南”下注云:“陆浑县有西王母涧,涧北山上有王母祠。”又谓伊水支流七谷水之源头七溪山上有西王母祠。此当为西王母遗迹中最根本的地方。
西王母所居,其移动路线是自东而西。此中既有民族西迁的原因,也有地理知识的扩展。故日人白鸟库吉说:“华人对于西域,地域上知识愈进步,则西王母的位置愈移西方。”
(八)汶山考
岷山,亦作汶山。《海内东经》云:“大江出汶山。”郭璞注谓此即岷山。按之地图,在川、甘交界处,居今之秦岭与嶓冢之西。
岷山为岷江之源,大江即《悲回风》所称之清江。“登昆仑之瞰雾,隐汶山以清江”,乃是说自昆仑而西望汶山与岷江,皆隐伏于雾气之中,不可得见。如果此昆仑西到甘肃酒泉,或者西到巴颜喀喇山与今之昆仑,就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综合上文对钟山、密山、闽风、县圃、嶓冢、板桐等山的考述,可以明确两点。一是与上述诸地名相关的昆仑的实际地望,应即今之秦岭,而不是甘肃之南山(祁连山),或更远的巴颜喀喇山,以及今之昆仑山。二是所谓昆仑三重或昆仑三角,当以《道经》、东方朔《十洲记》昆仑三角之说为近真。盖以秦岭——昆仑为中心,县圃在西北,间风在西南,板桐另占一方(东),诚为鼎足之势。而昆仑三重之说,虽与《尔雅》"三成为昆仑丘"之释相合,却与县圃,阆风等实际位置不一,不可从。
五 黄帝与昆仑
(一)黄帝与昆仑关系最密切。
《庄子·天地》言:“黄帝游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穆天子传》载周穆王“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可证黄帝在昆仑山上留有遗迹。以后,遂有昆仑为“帝之下都”、“槐江之山(即玄圃所在地)”为“帝之平圃”的说法。
在《西次三经》中,直叙“黄帝乃取密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益证黄帝乃昆仑山之主宰者。
(二)帝之密都青要之山。
《山海经·中次三经》有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郭璞说是“天帝曲密之邑”。按《水经·河水》“东过平阳县北”下注云:“水出新安青要山”。新安在今洛阳西,近于绳池。其西灵宝市,有汉旧县湖县,《魏土地记》谓为“轩辕黄帝登仙处”。《中次三经》说青要之山为帝之密都,大约是由于近接黄帝铸鼎登龙之地的原因。
(三)隃糜有黄帝祠。
《汉书·地理志》右扶风有隃麋县,县有黄帝祠(一本帝下有子字)。隃麋本泽名,在千阳县。汉旧县辖后世之陇县与千阳等地,治所在今千阳东南。
黄帝祠既在隃麋,则几与弦蒲为一地矣。由此可见,县圃与阆风、板桐相比,和昆仑更为密切的原因即在此处。
(四)雍有太昊、黄帝以下祠三百三所。
雍有黄帝等祠,亦见于《汉书·地理志》右扶风。雍为秦旧都,今名凤翔,在千阳东南近处。
(五)陈仓有黄帝孙、舜妻盲(当作育﹣笔者注)冢。
此事亦见于《汉书·地理志》右扶风。黄帝孙与舜妻盲(当作育)应为二神。舜妻育,当即娥皇,尧女。《竹书纪年》“舜三十年葬后育(当即育)于渭”,沈约注:“后育,娥皇也。”可证。但尧女非黄帝孙。故疑为二神。
(六)虢有黄帝、周文武祠。
《汉书·地理志》载此事。虢乃西虢,故地在今宝鸡市东、凤翔东南。
上列黄帝诸祠,皆近于秦岭,尤接近县圃。益可证黄帝所登之昆丘实为秦岭。
六 轩辕之丘
《史记·武帝纪》首叙黄帝,谓名轩辕,居轩辕之庄。皇甫谧《帝王世纪》认为“居轩辕之丘,因以为名”。又有轩辕之国、轩辕之台,并见于《山海经》:
一在《西次三经》,为洵水之源,且与西王母所居之玉山毗邻。
一在《北次三经》。
一在《海外西经》,邻近穷山和女子国。
一在《大荒西经》,邻近西王母之山。
《西次三经》和《大荒西经》的轩辕之国,实出于一源,且都与西王母山相近。前引《竹书纪年》载周穆王至昆仑之丘,见西王母,即由此二山相近故也。
根据上列情况,轩辕之丘与昆仑之丘有同一性。有学者认为轩辕与昆仑可以通转,可备一说。另外,《水经·渭水》“东过上邽县”注谓:“上邽城(在今甘肃天水)东七十里有轩辕谷”,乃黄帝出生处。此乃后世之传说,非本来事实。
七 以水证山
考证昆仑山地望的学人,往往以今之黑水、赤水之所在作为给昆仑山定位的依据。殊不知与黑水等河相关的并不仅有巴颜喀喇山。因为,秦岭也是"黑水"等河之源。
(一)黑水考
《西次三经》载,黑水出昆仑山。《海内西经》又言之。《大荒西经》谓昆仑山在黑水之前。后二者皆被视为西远之黑水,而《西次三经》之"黑水"正源出秦岭之黑水。
《水经·渭水》“东过槐里县南,又东,涝水从南来往之”,郦注云:“渭水支流就水,历竹圃北,与黑水合。”此黑水正出秦岭。
又,秦岭南麓亦有黑水。《水经·沔水》“东过南郑县南”注云:“汉水又东,黑水注之,水出北山,南流入汉。”又引诸葛亮语,言黑水在南郑以东四五十里。黑水所出北山,即秦岭也。
又,秦岭西南部亦有黑水发源。《水经·漾水注》:“白水东南流,与黑水合。水出羌中,西南经黑水城西,又西南,入白水。”
这些黑水,应该就是《山海经·西次三经》所说的流出昆仑、流入大河的黑水。
(二)赤水考
《西次三经》言赤水出于昆仑之丘,《海内西经》谓赤水出昆仑之丘的东南隅,“以行其东北”,流向颇为古怪曲折。
《水经·渭水》邮注继上段后云:“漏水出南山赤谷;又东北,耿谷水注之;又北,与赤水会。”此赤水出自秦岭北麓,正是昆仑之丘的赤水的原型。又,霸水以东,另有大赤水入渭;再往东,又有小赤水。同名异流,宜其流向说法纷纭。按赤水亦即丹水。《说文》云:“丹,巴越之赤石也。”这是说丹字本义。《广雅》曰:“丹,赤也。”这是论其共性。故赤水即丹水。上文所列举的赤水,其实都是丹水。《西山经》之首载南山有丹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正是指此,因南山即秦岭。反过来说,丹水也是赤水。源出密山(《西次三经》)的丹水,应该就是我们要寻找的赤水。
《大荒北经》又说:“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钟山在昆仑东南,故赤水女子亦在昆仑东南,即在秦岭东南,这与赤水出秦岭东南的说法是一致的。因此,赤水当即今之丹江。
(三)洵水考
洵水见《西次三经》,谓其出自轩辕之丘,南流注人黑水。按此洵水实出自秦岭南麓,
今地图犹可见其流向。《水经·沔水》“沔水又东过西城县南”下郦注云:“汉水之东合洵水。水北出旬山,东南流,与作水合;东南注汉,谓之旬口。”旬口即今之旬阳。《南山经》说,洵水出洵山,正指此也。
(四)白水考
《山海经·海内东经》载:“白水出蜀,而东南注江。”郭璞注:“色微白浊。今在梓潼白水县。源从临洮之西倾山来,经沓中,东流通阴平,至汉寿县入潜。”
此白水即今白水江,源于甘肃南部,入川,在今广元境汇嘉陵江;南流至阆中,称阆江;合一水,水源自川、陕界上之米仓山,今名东河。《水经注·漾水》所谓:“汉水又东南,得东水口,水出巴岭,南历獠中,谓之东游水。”
白水既流至阆中,则《离骚》“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间风而继马”二语可得确解,又证实间风即间中之山也。
王逸注白水,引《淮南子》曰:“白水出昆仑之山,饮之不死。”此文不见于今之《淮南子》,清人朱班《《文选》集释》据《淮南子·地形训》有“(昆仑)疏圃之池,浸之黄水。黄水之周复其原,是谓丹水,饮之不死”语,而《读书杂志》引《太平御览·地部》所引,正同于王逸所引。因此,“白水出昆仑”的说法是有依据的。然而,朱珔却以为此白水不是流向阆中之白水,又失之矣。
白水源于甘南,地当秦岭之西端。谓为出自昆仑,还是合情理的。
(五)洋水考
《淮南子.地形训》有“洋水出其西北陬,人于南海羽民之南”的记载。故欲考昆仑之地望,亦须考明洋水所在。
《山海经·西次三经》说,昆仑之丘,“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又于《海内西经》说,“洋水、黑水出(昆仑)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与《淮南子》语略近。
此洋水,可能即《水经·沔水注》所记之洋水。“洋水导源巴山,东北流,经平阳城”,“又东北流入汉,谓之城阳水口也”。按之今图,在陕西汉中之西乡县境,源于县南星子山,今名西乡河,为汉水支流,相对于秦岭来说,是西南方位;但实际流向却与《海内西经》“东行,又东北”的描述相一致。
另有一说,以为洋水即漾水。《水经·漾水注》引阚骃曰:“汉或为漾。漾水出昆仑西北隅,至氏道,重源显发,而为漾水。”这就是历史地理学家常说的西汉水,而沔水为东汉水。高诱注《地形训》曰:“洋水出陇西氏道,东至武都郡为汉阳(袁珂谓阳字衍),或作养(袁珂谓高诱注下有水字)也。”养,也就是潜。《史记·夏本纪》“嶓冢导瀁,东流为汉”,而在《书。禹贡》中,潜作漾。所以,漾水也是汉水,即历史地理学家所说的西汉水;而今日所说的汉水,《水经》称沔水,或曰东汉水。
东西两汉水,为何分流两方:一人陕鄂,一人巴蜀?据历史地理学家考证,汉水两源本皆东流,后因陕西略阳与宁强间地貌巨变(有人以为是六朝时地震所致),阻断西汉水东流,遂南向入蜀,合嘉陵江。这可能就是《西次三经》所说的“西南注于丑涂之水”。
无论东、西汉水,都源于秦岭西端,所谓昆仑“西北隅”者也。
(六)弱水考
1.《大荒西经》谓:“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而《海内西经》又说:“弱水、青水出(昆仑)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看来,弱水是昆仑山下的一条重要河流,其位置当在昆仑之西南,又绕向西北。
过去的学者,对此弱水作出神奇的解释。如郭璞说,弱水所以说弱,“其水不胜鸿毛”,是说此水的浮力极小。《玄中记》也说:“天下之弱水,有昆仑之弱水焉。鸿毛不能起也。”又,《史记·大宛传》索隐引《舆地图》云:“昆仑弱水,非乘龙不至。”这都是说,人们难渡此水。
2.关于弱水所在地域,后人说法纷纭。
一说即甘肃之张掖河,今黑河,源于祁连山北麓,北流入内蒙古沙漠中湖泊。今地图有明确标记。杜佑《通典》张掖郡下注云:“弱水在张掖县界”,此即《书·禹贡》“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之弱水。二说在青海。《汉书·地理志》于金城临羌县下云:“西有须抵池,有弱水、昆仑山祠”,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晋书·乞伏炽盘载记》:“使征西孔子讨吐谷浑觅地于弱水南”,学者疑此弱水指今青海。
三说在青藏境。《旧唐书·东女国传》:“其王所居名康延川。中有弱水南流,用牛皮为船以渡。”此弱水被认为在青海或西藏。
四说在内蒙古。《新唐书·奚传》:“以阿会部为弱水州。”地在内蒙古境。
五说在西方极远处。《史记·大宛传》:“安息长老传闻,条支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后汉书·西域传》记大秦国,“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
凡此诸说,愈指愈远,与昔人指昆仑愈远愈西愈神,实为一理,而结果与其本来位置相去愈甚。
3.今按,秦岭之北近,亦有弱水。《山海经·西次四经》云:“劳山,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此洛水非河南西部之洛水,而指陕西境内之洛水,乃渭水支流,自西北而东南流,于华阴以北入渭。此水较小,又难确指,似非群书所指之昆仑弱水。但它与秦岭之距离颇近,录于此以备考。
4.此弱水是若水之讹传。
《山海经·海内经》说:“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若木,若水出焉。”又说,“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若水。《大荒北经》说若木“赤树,青叶,赤华”。郭璞注此,说若木“生昆仑西,附西极”。拿前面所引《海内西经》之“弱水、青水出(昆仑)西南隅”与上文所引《海内经》对照,觉黑水同一,青水同一,而若、弱当为一事矣。《资治通鉴·外纪·黄帝》“生颛顼于若水”下注云:“若、弱同音”,可证二字互讹的可能性极大。但《水经·若水注》称“若水出蜀郡族牛缴外”,后人指实为今日川西之雅袭江,其源在川西北,近于今日之巴颜喀喇山,学者所谓昆仑山也。然而,此若木绝不可能生于巴颜喀喇山上。故此若水乃后人传说之若水,非最初之若水。最初之若水,当于今日之秦岭周遭寻之。
《淮南子·地形训》说:“若木在建木西。”而“建木在都广”。《山海经·海内经》正谓“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此皆晚起之说。明人杨慎谓指今之四川成都,非是。
《海内经》写建木之状云:
青叶紫茎,玄华黄实,……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太皞爰过,黄帝所为。
《玉篇》云:“建,竖立也。”《广韵》云:“建,树也。”故建木是竖起的木头。欘,“枝上曲”(《玉篇》)。九欘,是说木的上端装饰有九根向上曲的木枝。这也就是《海内南经》所说的建木“其状如牛”。“状如牛”,不是指状如牛体形,而是指状如牛字形。盖牛字古体其角形上曲是也。这也是《海内西经》所说的“挺木牙交”,也即《大荒西经》所说的“柜格之松”。荀子·性恶》有“枸木”,杨惊集注:“枸,读为钩,曲也。”但“下有九枸”似非九根木枝,而应如郭璞所说“根盘错也”,即《淮南子·说林训》的欋字(音劬)。这当是指建木的基座,以九根曲木模仿树根。至于木上的颜色、花、叶、实之类,亦如《海内南经》所描写的“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蓝”,均非真实情况而是人为布置,故下文说:“黄帝所为。”
建木的传说,乃楚人范围里的事。《左传》载楚人名,有屈建字子木(楚共王、康王时人),太子建字子木(楚惠王子)。二人名字合而言之,皆为“建木”,别国之人无此现象。故建木应在楚境,或相距不远。
既是“黄帝所为”,则应与昆仑相关,因为黄帝居昆仑之上。
我推测这“上有九幅”的建木是模仿若木而造成的图腾柱。至于若木,本即桑木。说见拙著《屈子阳秋·空桑考》。九欘,用于栖息九个太阳鸟,另一只太阳鸟则在天空运行。
正因为建木是人工的桑木,所以,它也应近于若木。于是,一面说“有木名若木,若水出焉”(《海内经》),一面又说,建木“在弱水上”(《海内南经》)。由此再度证明:若水即弱水。
然而,若水到底在哪儿呢?
前面在考求密山的地理位置时,曾经提到,汉时弘农郡有丹水县,县有密阳乡,故商密地。其实,就在这里,古时有一个小国名叫鄀。《左传》僖二十五年“秦、晋伐鄀”,杜预注云:“鄀,本在商、密,秦、楚界上小国。”孔颖达疏:“秦、晋伐都之时,国名为鄀,所都之邑名商密。”楚武王(公元前740年至前690年间在位)之前,鄀国即已存在。地在今河南淅川境,亦即楚人旧都丹阳之所在地域。秦、晋伐鄀,实为逼楚,故楚亦势在必争。此后,楚北扩,得鄀地,作为申、息之师成守的大本营,而迁都国至南方的宜城(今属湖北襄樊);楚昭王时一度以鄀为郢。
那么,鄀国是否有若水呢?回答是:从文献记载看,处于商、密的鄀未见有,迁至宜城的鄀则有。杜佑《通典》"襄阳郡乐乡县下注云:
春秋若国,有若乡、若水。
这里的若国即鄀国,也就是被迁至宜城的鄀国,若乡、若水是其遗迹。既然此都有若水,又安知彼鄀无若水?要知道,先秦部族及列国在迁徙过程中是往往以旧地名作新地名的。商密的鄀虽然未见有若水之名,并不等于不曾有过;犹如虽有密阳之乡名,却在地理书中未见有密山、密水之名一样。因此,我推测,商密之地是曾有过若水之名的。
作这样的推论,其结果与前面的考述有二点相印证。其一,建木为楚人特有之传说,而鄀国恰在楚人旧都、新都地域之内。其二,都国只此一家,位于钟山、密山之东南,也就在秦岭东南,亦即昆仑的东南了。剩下的问题,是确指何水为若水。然而,这只能留俟后考,或者永无确切的答案。
(七)河水考
昆仑也是河水的发源地。但是,比起上面列出的诸水,黄河实在太长,源头实在太远,认识起来过程更长。可以肯定,在人们以秦岭为昆仑山时,是曾有这“河出昆仑”即“河出秦岭”的片面认识阶段的。后来认识深化了,源头上泝了,那昆仑山也只得跟着搬迁,离开秦岭,到祁连山,到巴颜喀喇山,到西域去了。
《海内西经》说:“河水出(昆仑)东北隅。”如果将“出”理解为经过的话,那黄河经过秦岭东北的话是不错的。事实上,关于黄河的神话,就在河水流经秦岭东端的这一地域发生。《海内北经》说: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郭璞以冰夷即冯夷,《穆天子传》作无夷,皆古音之转。但将其所在向西北移动甚远,不可从。袁珂对此有较详细的考述。我也在下文有专门求证。这里只指出,冯夷所驻的深渊,即在渭水入河处。这正是“昆仑”的东北隅。《九歌·河伯》云:“登昆仑兮四望”,正因为河伯本属河神,而昆仑正在其旁也。
八 中原的昆仑山
以昆仑即秦岭,这是以《山海经》为主要文献,参以其它史籍以及屈原作品而得出的结论。地志中一方面将昆仑不断推移至西;另一方面,与此相对应,在秦岭之东的中原,也有着昆仑的影迹。《水经·河水》“又东过成皋县北,济水从北来注之”下注曰:“河水又东经五龙坞北,坞临长河,有五龙祠。应劭云:‘昆仑山庙在河南荥阳县,疑即此祠。’”而《水经·伊水》“又东北过陆浑县南”下注云:“伊水又东北经伏流岭东,岭上有昆仑祠,民犹祈焉。”这两处昆仑,相距一百余公里。荥阳之昆仑,西邻汜水入河之处,而汜水乃黄帝所生地;陆浑之昆仑,紧挨三涂之山,而三涂乃伯鲧化熊之所。
就我所考察的结果,荥阳的昆仑,乃最先之昆仑;陆浑之昆仑,乃鲧、禹时之昆仑;而秦岭之昆仑,乃战国时黄帝神话中之昆仑。至于甘肃以及更西更远之昆仑,又是后人推移之昆仑矣。今人搜集文献,谓黄帝故里在今河南新郑(包括新密),其地有轩辕丘。
屈原作品中的昆仑,可以肯定不是今之昆仑,而较近于今之秦岭。不作如是解,则许多语句难以通释。又因为楚人先曾居商、居丹淅,故觉昆仑稍近;而今已南进,居于江汉平原,去秦岭逾远;而华族分支西移陇蜀,对地理之认识扩大,故其传说中的昆仑有西移之势。只是旧的传说一时难以消除,故《山海经》中的昆仑忽远忽近,若隐若现。因而杂说并陈,令人不知所从。
九 昆仑西移的地理原因
为什么东自中州,中经秦岭、祁连山、巴颜喀喇山,直至今之昆仑,被古人依次称为“昆仑”?这有着地理学方面的原因。昆仑-祁连-秦岭-大别山是我国重要的纬向构造——岩浆带,地质上称其为”昆仑——秦岭构造带”,横空出世,雄踞华夏中部,是分隔长江
流域与黄河流域的地理屏障。而自中州往西直到河西走廊一线,则属于昆仑-秦岭地槽褶皱区。这一地域的先民们,对地理的认识与探索的方向,大体上是自东向西,而有关的神话及神山昆仑,也同向延伸,于是,秦岭、祁连山都获得昆仑的美名。张衡的《西京赋》有云:“终南山,脉起昆仑,尾衔嵩岳,钟灵毓秀,宏丽瑰奇,作都邑之南屏,为雍梁之巨障。”其言正与今日地理学家的表达相印证。
秦岭古称“南山”。《诗经·节南山》之南山即是。《尚书·禹贡》有“终南惇物”,可见又称终南山。《山海经·西山经》有一丹水所出的南山,北临于渭,应即秦岭。这在该书中仅此一例,可知是偶然。秦岭之名,大概为后起。班固《西都赋》:“前乘秦岭,后越九峻。”是其证。因为昆仑亦名南山,结果,导致先人向西探索时将河西走廊南侧的祁连山既称为昆仑山,同时又称为“南山”。
十 秦岭别名冢岭
秦岭有一别名曰“冢岭”。按冢岭早见于《汉书·地理志》弘农郡:“丹水,水出上洛冢岭山。”于上洛县下复云:“《禹贡》洛水出冢岭山,东北至巩,入河。”《水经·丹水》则称:“丹水出京兆上洛县西北冢岭山。”(京兆恐是弘农之误-笔者注)。而商山(即上文之章山、钟山,又名楚山)在上洛县西南,与其相邻。此冢岭之位置,《水道提纲》谓是秦岭东麓。
冢岭之名何所从来?窃谓冢字乃秦字之讹音。盖楚人读冢音若琴。《水经注·汝水》载葛陵“城之东北有楚武王冢,民谓之楚王琴。”又《嵕水注》载六安县“有大冢,民传曰公琴者,即皋陶冢也”,并解释说:“楚人谓冢为琴矣。”这种情况,早在先秦时已经存在。《山海经·海内经》有“冬夏播琴”之语。毕沅引《嵕水注》之言作解,并补充说:“冢、种,声相近也。”所以,播琴本即播种。为什么会读冢成琴?《海内经》郝懿行疏云:“刘昭注《郡国志》‘嵕阳’引《皇览》曰:‘县有葛陂乡,城东北有楚武王冢,民谓之楚武王岑。’然则楚人盖谓冢为岑。岑、琴音近。疑初本谓之岑,形声伪转为琴耳。”郝说是,但也不能说绝对了。《山海经·大荒西经》载“祝融生太子长琴”,此“长琴”即祝融所生之“老童”之伪:长字是老字之形伪,琴字是童字之音伪。而“老童”又写作“陆终”,以老、陆同纽,童、终不仅同韵,且古时同为舌面音,故易混。此例琴、终讹读,可证先秦时即已如此。在这种背景下,就可能发生以下二种情况:一是楚人读“终南”为冢岭或琴(秦)岭,因为先秦时南字音与琴同一声部(段玉裁《六书音均表》为第四部),读如林,屈宋作品中均有例证;二是楚人读冢岭为(琴)秦岭。无论如何,此中音变有楚人方音作用在。即使冢岭初时仅指一山(在上洛),后来也有可能泛指整个秦岭。故《清史稿·志三十八·地理十》载商州直隶州西北:“冢岭,即秦岭。”
作者:黄崇浩
来源:《中国文化研究》2007年第3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欧阳莉艳
校对:朱 琪
审订:郑雨晴
责编:徐和惠子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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