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受欢迎,见新闻记者,却偏要欢迎他,访问他,访问之后却又都多少讲些俏皮话。……他说的是真话,偏要说他是在说笑话,对他哈哈地笑,还要怪他自己倒不笑……他本来是来玩玩的,偏要逼他讲道理,讲了几句,听得又不高兴了,说他是来“宣传赤化”了。
鲁迅在《谁的矛盾》一文中,这样概括了萧伯纳访问上海时一些中外记者、文人的矛盾态度。
萧伯纳是1933年2月17日在漫游世界途中路经上海的。这位伟大的作家、讽刺家兼戏剧家一方面以机智而辛辣的讥讽刺向英国绅士社会,另一方面又将同情的眼光投向新兴的社会主义国家和东方被压迫民族。
由于他跟宋庆龄都是世界反帝大同盟的名誉主席,所以接待工作是由宋庆龄出面安排的,主要作陪者大都是民权保障同盟的领导成员。可以说,欢迎萧伯纳的活动实际上是民权保障同盟的活动内容之一。
当天早晨5时,宋庆龄跟杨杏佛等赴新关码头,乘坐海关的镜涵号小火轮到吴淞口迎接萧伯纳。晨6时,白发皓髯、精神矍铄的萧伯纳偕夫人乘坐英国皇后号远洋客轮抵达吴淞口。
宋庆龄上船欢迎,跟萧伯纳在船上的餐室共进早餐。席间,他们进行了亲切而坦率的交谈。谈话内容经宋庆龄手订,曾刊登于同年3月1日出版的《论语》杂志第12期。这段对话表明了宋庆龄的立场和主张,特摘录于下:
萧:请问中国对日本的侵略有什么准备?
宋:差不多没有,北方的军队仅有陈旧的军械与军火。南京政府把最好的军队最好的军械军火。用来镇压中国的农工,不用来抵抗日本。
萧:南京政府与红军能不能成立一种联合战线来抵抗日本呢?
宋:前年12月,中国苏维埃政府曾发表宣言,宣告假使南京政府停止进攻苏维埃区域,他们愿意与任何军队缔结攻守同盟,抵抗日本的侵略。
萧:这倒是一个很公平的提议。
宋:这个提议并未被接受,南京军队仍旧继续向苏维埃区域进攻。
萧:“满洲国”是怎样一个政府?溥仪是怎样一个人?
宋:他实是日本的傀儡,并且曾经想要逃走。所谓“满洲国”,不过是日本政府的傀儡政府。
萧:请告诉我,中国人民对于李顿的报告书的态度如何?
宋: 人民是反对的,但是政府已经接受了。你也许知道在欧洲的非战会议组织了一个特别调查团,预备于本年3月来中国调查满洲状态,然后来上海开会。这个调查团的领袖是巴比塞、德莱赛等人。
萧:巴比塞、罗兰曾邀我赞助这个会议。但是这是一个会议,实在不能停止战争。用战争来停止战争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各国真下生存于和平的决心可以停止战争。
宋:在上海的会议,其主要的作用仍是宣传——反对战争的宣传。真能消灭战争的唯一方法,唯有消灭造成战争的制度——资本制度。
萧:但是我们不都是资本家吗?我自认有好几分是……你难道不是吗?
宋:不——完全不是。
萧:告诉我,南京政府曾打算取消你的孙中山夫人的头衔吗?
宋:尚未——但是他们很愿意。
萧:请告诉我,孙夫人,你在国民党的地位如何?
宋:我跟国民党没有一点关系。自从1927年革命的统一战线在汉口破裂以后,我就脱离国民党出国。嗣后我跟他们一点没关系。
萧伯纳登岸后,先乘车赴外白渡理查饭店与来沪各旅游团团员会面,而后即赴中央研究院拜访蔡元培。中午12时,宋庆龄在法租界莫利哀路29号寓所备素菜宴请萧伯纳,蔡元培、杨杏佛、林语堂、伊罗生、史沫德莱作陪。午餐吃到一半时,鲁迅也赶到了。
萧伯纳坐在圆桌的上首,雪白的须发,健康的脸色,和气的面貌。他一面学着用筷子吃饭,一面幽默地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地往还,父母和兄弟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午餐毕,宾主一起合影留念。当时,廖梦醒也在场。宋庆龄考虑到她已经加入共产党,不便合影,便没有让她参加拍照。
下午2时,国际笔会中国分会在福开森路世界学院为萧伯纳举行欢迎会。国际笔会是1921年在伦敦成立的国际性著作家团体,1929年蔡元培、杨杏佛等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国分会,由蔡元培任理事长。
参加这次欢迎会的有不同文艺派别的作家,还有戏剧界、社交界的人士,有五十余人。萧伯纳像一尊石像般兀立在会场中间。他并不是百科全书,可是大家偏要把他当作百科全书,问长问短,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伯纳不得已,只得演说了几句,大意是:此刻演说,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在座诸位都是著作家,我来这里演说,岂不是班门弄斧?普通人都把作家看成是神秘伟大的人物,现在诸位都是晓得内幕的人,何必还要多说呢?其实作家也是劳工,不过他们的工资有时较之劳工更少罢了。就拿我的作品来说,就并不是都有收入的。我到这里来,正如动物园中的一件展品,现在你们已经看见了,这就可以了罢。大家都哄笑了,大约以为这是讽刺。
接着,邵洵美代表笔会将北平东安市场出售的一盒泥制京剧脸谱赠送给萧伯纳。萧高兴地接受了礼物,并感叹说:京剧舞台上老生、小生、花旦、战士、恶魔的不同,都能从脸谱上进行鉴别;生活中人们的面貌大都相同,但内心却未必相似。他的话引起了人们的深思。
下午3点来钟,萧伯纳离开世界学院,返回宋庆龄的寓所,在宋宅后花园的草地上接见中外记者。洪深和林语堂充当临时翻译。
记者们向萧提出了种种严肃的问题,要他发表关于远东、中国等各方面的意见。萧伯纳习惯地使用他对付新闻记者的方法,像调侃又像讽刺地发表谈话。
他在介绍了社会主义苏联当时取得的进步之后指出:“社会主义,早晚必然要普遍实行于世界各国,虽然革命的手段和步骤,在各个国家里所采取的方式,也许互相不同,但是殊途同归,到最后的终点,始终还是要走上同一条道路,而达到同一个水平线。”
这时,有一个白俄记者挑衅式地对萧伯纳说:“我离开俄国的时候,俄国境内紊乱不堪,并不像你所称赞的那么好。”萧伯纳断然答道:“你所说的,还是你离开俄国的时候——1922 年所看见的情形,不是现在苏联的状况。”
有记者问到有关中国的问题。萧伯纳说:“被压迫民族应当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中国也应当这样干。中国的民众应该自己组织起来,并且,他们所要挑选的自己的统治者不是什么戏子或者封建王公。”
在谈到中国的文化时,萧伯纳说:“文化的意义,照科学的解释,是人的一切可以增进人类幸福的行为,尤其是对于自然界的控制;在中国,除开农田里还可以找着少许文化以外,再也没有什么文化可说的了。中国现在又向西欧去搬运许多已经失掉效用而且贻害大众的所谓文化。像这种西方文化,中国搬它来有什么益处?”
还有记者问萧伯纳为什么要躲避他们。萧答道:“并不是逃避,因为我不看新闻,所以没想到有记者会苦心寻觅我。”萧伯纳侃侃而谈的时候,蔡元培、鲁迅静穆地站在草地一旁很有兴味地听着。宋庆龄站在草地石阶前,紧闭着将要笑出来的嘴唇,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大约下午4点钟,记者招待会结束。萧伯纳仍由宋庆龄、杨杏佛等陪伴前往码头,乘轮渡至吴淞口,登英国皇后轮。当晚11时,萧伯纳乘坐的这艘轮船启碇,离开冬寒乍退的上海驶向秦皇岛。
萧伯纳这次到上海,停留的时间不到一天,但满城传遍了萧的“幽默”“讽刺”“名言”“逸事”,其热闹的程度超过了 1924年印度作家泰戈尔访华。由于萧伯纳有名气,所以很多报纸要借重他的声誉,又由于萧伯纳激进,所以很多报纸又对他发出了嘘声。
因政治立场不同,不同的报刊——英系报、日系报、白俄系报……对同一个萧伯纳作出了互相参差矛盾的报道。这些报道好比一面政治上的平面镜,从这里,可以看到真的萧伯纳和各种人物的原形。
基于这种情况,鲁迅离开宋庆龄寓所回家之后,立即跟在他家避难的瞿秋白商量,决定把报刊上对萧伯纳或捧或骂、或冷或热的文章剪辑下来,编为《萧伯纳在上海》一书。许广平、杨之华承担了搜罗报纸和剪贴的任务。鲁迅和瞿秋白共同编校。鲁迅撰写了《序言》。瞿秋白撰写了《写在前面》及按语。3月,这本书就由上海野草书屋印成发行了,它确实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文人、政客、军阀、流氓、叭儿的各色各样的相貌。
《杰出人物的青少年时代:宋庆龄》
中国青年出版社
陈漱渝 梁雁/著
本书以宋庆龄青少年时代的成长经历为主要线索,对传主追随孙中山,献身革命,为中国人民、中华民族不懈奋斗的人生努力,给予了浓墨重彩的描绘。特别记述了宋庆龄在各个历史转折关头做出正确选择的革命生涯,包括辛亥革命低潮时捍卫共和、第一次国共分裂时捍卫三大政策、中共遭受严重挫折时支持共产主义事业、抗战中响应中共号召投身民族独立斗争等。
【作者简介】
陈漱渝,原鲁迅博物馆副馆长,研究馆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九、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名誉委员。著作有《鲁迅与女师大学生运动》《鲁迅在北京》等。专著《宋庆龄传》获1989年全国希望杯图书荣誉奖、吉林图书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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