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影：大情绪与表演之巅

「在文字中证道。——唐泪」

什么是大情绪？

超常之喜、极致悲情、非常之怒，无匹深情、切齿之恨与难当痛楚，这些人生中的非常情绪，若化用到表演当中，就可称作“大情绪”。

一般我们会如何评价“演技”？

大略会是，“演什么像什么”和“演什么是什么”。

但如果再去做一番细致体察，或会发现，这个层次的表演，相对上文提到的“大情绪”演绎来讲，就或只在普通层境了。

故“大情绪”的演绎，或才是表演之巅。

仅探讨。

香港影坛卧虎藏龙。

若以演技为话题，随随便便，就可以列出一长串名单。

很多演员，都擅长临摹。

贩夫走卒、帝王将相、邪魅变态、黑道大哥、街头混混、市井底层乃及红男绿女等种种，都尽可演得，但如果讲到“大情绪”，就不是随便上来一个演员，就可以驾驭，更不用说高级、精准甚至是被列作经典。

然空口无凭，仍要以实例为证才好。

比如我们来看《无间道》。

这部电影被导演刘伟强认为，就是一部正常的商业片，不知道为什么能拿那么多奖。

卧底与天台、警察与黑帮、三年又三年、只想做一个好人，剧本的精妙毋庸置疑，但若无更深层次的升华，也就仅此而已。

戏眼在粤海投资大厦一场戏。

剧情并不复杂。

大略是，警方卧底陈永仁与上司黄志诚，约在粤海投资大厦顶层天台见面，黑帮随后赶来，将二人堵住，陈永仁坐升降机逃离，下到底层后，又坐出租车返回大厦正门，就在此时，黄志诚被人从高空扔下，正好砸中出租车顶。

随后，陈永仁上演了一段不到三分钟的独角戏。

人物彼时所呈现的惊怖、悲伤和绝望，将故事里的警匪对峙、宿命纠葛、手足深情、午夜惊惧乃及“三年又三年”的无奈等等，化作情绪之瀑，喷薄而出。

这场戏升华了整部电影。

也就在此刻，梁朝伟与片内的其他演员，全然区隔了开来。

这就是“大情绪”。

有人或仍不理解。

他们可能认为，这无非是戏份和剧情设计的关系，如果换其他演技上佳的演员上去，也照样可以惊艳。

仍沿着《无间道》系列电影往下。

这次讲一个反面案例。

众所周知，《无间道2》借用了《教父》的框架，而片中表现最好的演员是吴镇宇，他将临危受命、步步惊心而挽狂澜于既倒的倪永孝，诠释得尤其精准。

但电影的真正主角，其实是那个不再被提起的黄姓艺人。

这部《无间道2》，设计了一幕剧情，督察黄志城的拍档陆启昌，在他眼前被黑帮炸死，面对熊熊烈火，黄志城歇七情上脸、歇斯底里、扑地打滚、狂吼嘶嚎。

这场戏的用意，与《无间道》中粤海投资大厦那场戏，完全一致。

而同样是“大情绪”，谁人更为高明？

一望而知。

谈到“大情绪”，另一位演员，更不可不提。

他当然就是郭富城。

早在1993年，他凭《赤脚小子》片末一场悲情戏，就被昔日港媒，纳入了“演技派”的行列，十二年后，又以《三岔口》中的情感爆发，击败老戏骨梁家辉，首封影帝。

六年后，他出演电影《最爱》。

对郭富城个人而言，这是一部“里程碑”式的电影。

一个引领时尚的乐坛天王、天生偶像，将一个陕西青年农民兼艾滋病患者，饰演得入木三分，这已经足够让人惊讶。

但何止于此？

片末一场戏。

顾长卫用了一种交错镜头的手段，来将那种如瀑的情绪、如海的深情和不可遏止的绝望，层层推进。

也就在此时，郭富城展露出了渊深不可测的功力。

每一个镜头反打，郭富城的情绪都会更深一层，初时惫懒，而后渐渐递变为情、为光、为怜惜与绝望，直至进无可进，才最终爆发。

当是之时，章子怡甚至只需要瞥见镜头外郭富城的眼神，就当即哽咽，情至深处而不可抑。

从访谈和表演的对照，很容易就能找出这个转折在哪里。

电影已不只是故事。

而郭富城表演上的层次与爆发，当真是叹为观止。

一旦得见，就绝不能忘。

讲到这里，突然想起来郑保瑞导演、林家栋主演的那部《智齿》。

林家栋是个好演员。

他一路龙套和配角，经《无间道》、《黑社会》、《放逐》、《神探》、《文雀》、《叶问》和《寒战》等电影的历练，终于凭《树大招风》一举封帝。

然无论是《手卷烟》、《智齿》还是任何电影，他在常规表演上，打磨已经足够，却向来欠缺“大情绪”层次的处理能力。

比如《智齿》。

层层铺垫、步步紧逼，到了各种矛盾、情绪、情感的最终纠葛之处，林家栋却欠缺临门一脚的能力。

反倒是刘雅瑟，以极致爆发的情绪，冲天而起，艳压全场。

倒转过来讲。

演员与演员的差别在哪里？

常规的临摹与情绪表达，乃及坐卧行走、临场反应等等，绝大多数略有天赋的演员，都不会出现什么天堑般的差异。

唯独“大情绪”，莫可名状，难以触抵。

它需要极强的天赋，也要求演员具备丰沛的情感和强大的思辩能力，更尤其强调善用眼神，以此为基，经千锤百炼，方或可成。

比如再举一个例子。

电影《临时劫案》，郭富城一句“说谢谢”，流传甚广。

而梅蓝天这个角色，到底有多强？

“嘭！有一声打雷，我见到彩虹。”

大贼梅蓝天，触碰了自己痛彻心扉又无法面对的过往，你能感受到那种痛到癫狂的“强”情绪，透过银幕，汹涌而来，再一转，又从极致痛感，转换至歇斯底里的狂笑与癫狂，你甚至可以看到，他强行“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这种情绪释放、转换与承接的能力，当真可称“神乎其技”。

当然，以表演而论，不但演员本身要具备强大的天赋和能力，对于站在鉴赏角度的观众来讲，同样要有要求。

唯同道者，方有共振。

一言以蔽之。

若“面瘫”为表演之始，“大情绪”，则是表演之巅。

是为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