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赵晓亮/文字整理：小星星
（亲历者讲述，笔者整理，部分情节艺术处理，感谢您辛苦阅读）
1993年，我读初中一年级。
这天，班主任李老师带着一个姑娘走进了教室。
她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半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她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里透红，还有两个小酒窝。
她的出现让大家眼前一亮。
当年，农村的孩子，大多数还是穿着略显廉价的衣服，起到遮挡的作用就行，合身不合身、美观不美观，是无关紧要的。
姑娘的一身服装看着就不便宜，做工精致，也很得体，加上她模样乖巧可爱，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李老师介绍说，姑娘叫张美玲，以后就是我们的同学了，希望大家多多帮助她。
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的男同学握着拳头小声嘀咕：让张美玲和我一桌，让张美玲和我一桌。
李老师喊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说了一声：到。
李老师说：“赵晓亮，你是班长，让张美玲和你一桌吧，你多关心她。”
和我一桌的叫王志军，老师让他去和唐文宝一桌，唐文宝的同桌休学半年，是他自己一桌。
王志军收拾好他的东西，拿着去和唐文宝一桌了，张美玲背着书包来到了我的课桌前。
她很有礼貌，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了，还请你多多关照。”
我笑了笑说：“不用客气，坐吧。”
她轻轻地把书包放好，坐了下来。
老师已经打开课本开始讲课了。
张美玲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糖块，悄悄递给了我。
糖块我吃过，是那种放到嘴里很硬，要等着糖块自己慢慢融化的那种，如果用牙咬，很容易把牙崩坏了。
奶奶有一颗牙，就是吃糖块崩坏的。
张美玲给我的糖块和以前吃过的糖块不一样，放到嘴里软软的，轻轻一咬就能咬断，味道也特别好，又香又甜。
我轻轻对张美玲说了一声谢谢。
她微微笑了，点了点头。
张美玲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子，上课认真听讲，课间休息也很少出去玩，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学习。
因为我们之间很少交流，同桌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对她并不是十分了解。
一个多月后，我们逐渐熟悉了，从偶尔的交流里，我才大概分析出了她来我们这里上学的原因。
张美玲的家在市里，爸爸在事业单位上班，妈妈是市医院的大夫。
她奶奶病了，半年多了，不是那种躺在床上一声不响的病，发作起来，不管白天黑夜就又哭又闹的。
为了照顾奶奶，爸爸妈妈操心费力，两个人轮流着伺候她，就没有精力照顾张美玲了。
这些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奶奶的病一旦发作起来，又哭又闹，严重影响张美玲的学习。
为了让她有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妈妈就把她送到乡下的姥姥家来了。
我们才有机会成为了同学。
张美玲的学习特别好，她没来的时候，每一次考试我都是年级前三名，班级第一名，自从她来了后，不管是大考试还是小考试，年级第一名都是她的，每次都比我多三四十分。
我很羡慕说：“你的成绩太棒了。”
张美玲说：“其实你比我更聪明，如果你能去市里上学，成绩能提高很多，有机会了我让爸妈帮帮你，让你也去市里读书。”
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想，我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家里的日子一般，哪有条件供我去市里读书啊？
张美玲文静内向，和其他同学很少交往，只偶尔和我说说知心话。
她说担心奶奶，也担心爸妈，希望奶奶快点好起来，也希望爸妈能健健康康的。
我就安慰她，奶奶一定没事的，爸妈也一定没事的。
这天是星期五，明天礼拜六学校放假。
课间休息，张美玲问我：“明天放假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说没什么打算，写作业，写完作业如果家里有活，就帮忙干活。
张美玲有点不开心说，以前在市里，周末了写完作业，她就和同学们去公园玩，去逛商场，现在在姥姥家，没人跟她玩，也无处可去，实在太闷了。
她问我：“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地方吗？我想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家里，我的心情太郁闷了。”
农村哪有什么好玩的？除了庄稼地就是山，虽然有一条小河，可河水太浅，洗不了澡，想抓鱼也没有大鱼。
倒是山上可以去一去。
山上有很多的杏树，正是山杏成熟的季节，黄澄澄的山杏挂在树上，不但样子好看，味道也很独特。
我对张美玲说：“想玩的话只能去山上了，山上有山杏，很好吃的，你可能还没吃过。”
张美玲欢呼雀跃说：“太好了，明天你带我去山上摘山杏吧，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和张美玲约定好了，明天放假，我们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在学校操场见面，然后去摘山杏。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开始写作业，写完作业，和母亲说了一声我去玩了，就离开家来到了学校的操场上。
张美玲已经等着我了。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浅黄色的运动鞋，背着书包，书包瘪瘪的。
我还是昨天的那身衣服。
张美玲打量我一番后说：“咱们去爬山，你不换衣服吗？”
我说：“不换，没衣服可换。”
我不是装可怜，当年的情况确实如此。
我上学是这身衣服，帮着家里干活也是这身衣服，实在脏了要洗一洗，就用爸爸的衣服糊弄一下。
哪能和张美玲比？她有很多衣服，爬山还有运动服。
张美玲说：“等我有机会回城了，买一身运动服送给你。”
我感谢了张美玲，只当是一句善意的玩笑，没有当真。
我和张美玲去了不远处的山上。
山上凉风习习，让人心旷神怡，张美玲更是感觉新鲜，看看这里，瞅瞅那里，眼睛都不够用了。
山上有很多的山杏树，每一棵树上都挂着很多的山杏，黄澄澄的，看着就好吃。
附近村庄的人家，一般院子里都有杏树，各种各样的杏树都有，个头大的，个头小的，早熟的晚熟的，品种齐全，很少有人来摘山杏吃。
张美玲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杏树，她拍着手说：“太漂亮了，比城里的那些树漂亮多了，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爬上树，摘了几个大个头的山杏扔给了她。
张美玲吃了起来。
刚吃了一个，她就欢呼说：“味道独特，比买的杏子好吃。”
我在树上摘杏，她打开书包接着，没用多久，书包里就装满了山杏。
我从树上下来，张美玲担心我掉下来，用手小心翼翼扶着我。
来到了树下，我和张美玲并肩坐了下来，我们吃着山杏，看着远处的风景，心情格外好。
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张美玲说：“赵晓亮，太谢谢你了，这是来到姥姥家后，最开心的一天，我会永远记着你的，你是我的好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想说不用谢，可那一刻我有点莫名的紧张，心里想好的话竟然没能说出来。
忽然，张美玲指着不远处问我说：“那是什么？”
看过去，不远处有几个蘑菇，样子很漂亮。
我对张美玲说：“那是蘑菇。”
张美玲站起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把蘑菇摘了下来，放到了书包里的杏子上面，唯恐弄碎了。
她问我：“听说蘑菇很有营养，这几个蘑菇能吃吗？”
我说：“应该可以吧。”
张美玲说：“拿回家让姥姥给我做成菜，我喜欢吃蘑菇。”
我们又在山上待了一会儿，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回家了。
我不知道的是，张美玲回到姥姥家后，看见了她母亲，因为她书包里的蘑菇，让我们之间的友谊发生了变化，第二天，她就被母亲带走了，回到了市里。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张美玲背着一书包山杏和那几个蘑菇，兴冲冲回到了姥姥家，看见她母亲坐在院子里洗着姥姥和姥爷的衣服。
母亲休班，来姥姥家看看自己的女儿，也看看父母。
母亲问张美玲去哪玩了？
张美玲说：“我和同学去山上摘杏了，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妈，你尝尝山杏可好吃了。”
她打开书包，让母亲尝山杏。
母亲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蘑菇。
母亲的脸色变了，问张美玲：“哪来的蘑菇，你想用蘑菇干什么？”
张美玲说是在山上摘的，想让姥姥炒着吃了，同学说了可以吃。
母亲是大夫，知道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蘑菇不能吃。
她对张美玲说：“这几个蘑菇不能吃，吃了会坏事的，幸好我遇到了，不然被你吃了后果会很严重的。
母亲让张美玲把蘑菇妥善处理了。
张美玲拿着铁锹，在院墙外挖了一个坑，把漂亮的蘑菇埋到了坑里。
母亲对张美玲说：“闺女，你不在我身边我很担心，你还小很多事不懂，这几个蘑菇提醒了我，对儿女要好好照顾，一个疏忽就可能后悔莫及。奶奶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不至于影响你学习了，你跟我回城吧。”
张美玲不想回去，对母亲说：“妈，我已经喜欢上农村了，这里的人好，风景也好，山上还有很多杏树，我有很多好同学，别让我回去了，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母亲说了一句：“你马上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明天跟我回城。”
母亲是说一不二的，第二天，就带着张美玲回城了。
这些事当时我是不知道的，后来才知道了。
礼拜结束后，我回学校上学，张美玲没来，她的座位是空着的。
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如此过了几天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老师，这才得知，张美玲回去了。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我自己一桌，我经常出现错觉，感觉张美玲又回来了，就在一旁坐着。
当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却依然是空着的，心里就蓦然升起失落。
初三那年的一天，我正在认真学习，班主任老师敲门，让上课的老师通知我一声，外面有人找我。
来到外面，我惊喜看见了张美玲。
她背着书包，笑着对我摆手。
张美玲说，她回到城里后，想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一声她回去了，可写到一半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把没写完的信拿走了，还提醒她，把心思用到学习上。
这次她是来看望姥姥和姥爷的，顺便来看看我。
她打开了书包，拿出了一身运动服递给我说：“送给你的，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还想给你买一双运动鞋的，钱不够了，以后再送给你吧。”
我接过运动服，感觉眼睛里湿润了。
张美玲也有点哽咽，对我说：“晓亮，以后我们还能不能遇见真的难说，你好好学习，多保重，我走了。”
张美玲转身走了，我能听见她的抽泣声。
那身运动服拿回家后，我试了试，有点大，小一号正好，只能先留着，等以后再穿了。
初中毕业后，我去了县城读高中，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我是穿着那身运动服去的，大小正好，显得我很帅气。
我正排队报到，听到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赵晓亮，是你吗？”
回头看去，我看见了张美玲，她排在我的后面，正在冲我挥手。
报完到，我找到了张美玲。
她高兴地告诉我，她也考上这所大学了，我们又是同学了。
她是看见那身运动服，才猜测是我的。
我们学的是同一个专业，后来还被分在了同一个班，也是巧了。
当年我家的条件不好，学校帮我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到了礼拜天，我去工作，张美玲陪着我去。
其他同学都是外出游玩的，至少也在学校的公园里放松，可张美玲却陪着我一起勤工俭学，让我少了很多的孤单。
大三那年，一个礼拜天，张美玲说：“今天我们能不能别去工作了？你也应该放松一下，陪陪我好不好？”
陪我工作她都没说什么，这个小小的要求我没理由不答应她。
那天，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痛快玩了一天，我们划船，游泳，还拍照留念。
中午我请她吃饭，特意要了一盘炒蘑菇。
吃着炒蘑菇，我们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从前，想起了当年摘山杏的场景……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老家的县城工作，张美玲回到了市里。
她想让我也去市里的，她可以帮我，我感谢了她。
父母都在乡下，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我要留在他们身边。
工作了一年多后，这天下班，走到单位门口，听见有人叫我。
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张美玲。
她说父母给她找了一个对象，家庭条件好，男方也很帅气，可她就是不喜欢他，父母很生气。
母亲问她：“这么好条件的你都看不上，你想找个啥样的？”
张美玲说：“我想找一个善良、坚强、乐观、有责任感、我发自内心喜欢的。”
说完了这些，她才猛然发现，这些优点我都具备。原来我已经深深在她心里扎了根，想拔也拔不掉。
张美玲说：“你跟我去见我父母，我想把咱们的关系公开。”
我父母是普通的农民，家庭条件也一般，我配不上张美玲的。
我对她说：“咱们不合适，跟着我会委屈你的。”
张美玲说：“委屈啥，我自己愿意就不是委屈。”
张美玲想给我买一身西服见她父母，显得正式。
我说：“不用了，如果你父母喜欢我，穿什么他们都喜欢，如果不喜欢我，穿得再好也没用。”
她问我穿啥见她父母？
我告诉她穿那身运动服，我一直珍藏着，那身运动服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我穿着那身运动服见了张美玲父母。
她母亲说：“晓亮啊，阿姨没记错的话，这身运动服还是我女儿送给你的吧？当年我和她一起买的。”
我回答说：“阿姨，这身运动服我一直珍藏着，它是我和美玲同学情和友情的见证，不管将来美玲嫁给谁，我们之间的同学情和友情在我心里都有一席之地，我是一生难忘的。”
张美玲母亲笑了，她父亲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张美玲母亲说：“晓亮，阿姨看出来了，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美玲的眼光没错，你可以托付终身，你们的婚事阿姨同意了。”
不久后，我和张美玲结婚了。
她主动要求调到县里工作，有时间陪伴我，也方便照顾我父母。
岳母说：“我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投奔爱情去了，不管父母了。”
妻子说：“妈，晓亮父母是农民，他们更需要帮助和照顾，你和我爸身体好，暂时还不用我们照顾，将来你们老了，我和晓亮也会照顾你们的。”
自从妻子调到县里工作后，到了礼拜天或节假日，她和我一起回家，帮着父母干活，一点不嫌苦不嫌累。
时光如梭，多年过去，我和老伴两鬓有了白头发，当年的很多事物被新鲜事物取而代之了，家里的老物件坏的坏，扔的扔，越来越少了。
那身运动服我还小心珍藏着，看见运动服，就想起了年轻时的那段难忘时光。
有了兴致，我和老伴就去老家的山上摘山杏、摘蘑菇，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一份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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