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冯唐：日食记之第六天

冯唐

作家、诗人

从2019年开始，我每年做一次个人书画展，2024年也不例外。每次展览都要做个展览图录，每个图录的开始，都要有篇展览导言，讲讲展览的主旨。2024年也不例外。

每次我都想让策展人帮我写这个展览导言，从他/她的视角说说我这组创作的主旨。每次我的策展人都毫不犹豫地拒绝。2024年也不例外。

我爱猫，从小就爱。我画画毫无童子功，除了画猫。因为爱猫，我小学三年级就买了一本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怎样画猫》，那是很薄的一本小书。我从头到尾认真学了好几遍，拿笔拿纸，反复临摹之中的猫画。

我后来在小学高年级看连环画，画关羽，画孔明，在北大学生物，画草履虫的冠状切面，画珍珠梅，在协和学解剖，画人体器官。

我喜欢画，没理论，没技法，没师父，画多了之后，我发现我能画得很像，不是照片那种像，是简简单单地像，简单几笔，省略了很多，但是魂儿就在纸里，跃跃欲试，想从纸里跳出来。但是，如果不照着画，我画不出来。唯一的例外就是猫。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我就能画出一只猫。

“那是因为你画其他事物画得还不够多，画得多了，就不用照着画了。”我的策展人说。

“那咱们2024年做个猫主题的展览吧。我喜欢猫，你喜欢猫，咱们周围好些人喜欢猫。”我说。

“好。这个展览就叫《我是猫》吧。”我的策展人说。

于是我写了下面这篇《我是猫》书画展的导言:

我是猫。老鼠以为我是老虎，我知道我不是，只是长得有点像。

我是猫。我说人类听不懂的语言。愚蠢的人类，他们听不懂。

我是猫。男人变疯最大的原因是想逐鹿中原，女人变疯最大的原因是想找到真爱。好吧，我宁可变成一个疯女人，如果我不得不疯。

我是猫。一切群居之物都让我厌倦。从来至美之物皆独行。

我是猫。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崇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是猫。我和万物一样，都不是情欲的对手。海棠花开之前的月夜，我对着月光照耀下的所有的猫，“喵喵”，方圆十里寺庙里的和尚也叫了。

我是猫。从猫的健康角度看，睡好比吃好重要，吃好比锻炼重要。锻炼是给铁矿石们准备的，我是猫。

我是猫。我生至乐是睡觉。如果再乐一点，是在柔和的阳光下睡觉。如果再再乐一点，是吃饱了鱼儿之后，在柔和的阳光下睡觉。

我是猫。我爱干净，自己能处理好自己的大小便，但是却怕水。这是我最不理解自己的一件事情。

我是猫。哪怕没有人、没有鱼、没有老鼠、没有蝴蝶、没有树，我也可以转着圈追着我自己的尾巴开心。

我是猫。我走的时候，不要跟着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消失的最终地点和方式。

我是猫。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故事是“南泉斩猫”，“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师便斩之”。唉，愚蠢的人类，愚蠢。

在写完上述导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四足行走，能上树，怕水，行动敏捷，独来独往，按照激素的指示叫春，按照自己的心情让人类觉得我可爱。

我是猫。

一个人类趁我在阳光下打盹的时候偷偷画我。我瞄了他一眼，继续打盹。他一边画我一边小声唠叨：“南泉把那只猫儿剁了之后，煮了它吗？如果南泉再像刘邦一样斩条蛇，和猫儿一起煮，就是那道名菜龙虎斗啊！”

唉，愚蠢的人类，愚蠢。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Sh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