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明 | 此生无悔入华夏，用心织就“中国结”——记中日友好的使者张翼先生

作者 陈尧明

十多年前，为了促进江南文化的研究与交流，我建了一个江南文化群，在众多群友中，有一位日本友人引起了我的关注，他本名川上贞夫，中国名字叫张翼，人称张哥。每天清晨，他都要在群里发一篇《张哥晨语》，文字形式有散文、笔记、诗歌等，内容谈古论今、记录生活、抒发情感、思考社会与人生，传播中日文化与理念。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我对张翼先生有了深入的了解，对他传奇的一生以及对中日文化交流作出的杰出贡献表示深深的敬佩。

一、生于战乱，“留”落中华

川上贞夫的父亲川上直胜出身于日本九州当地的豪族，毕业于东京的早稻田大学经济学院；母亲芳贺贞子是东京人，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在东京女子学院就读；外祖父因战时反战避祸到了北海道，战后由于在民间的影响力而成为社会党北海道地区的国会议员。

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垂死挣扎、几近疯狂的日本军部命令所有的日本本土国民支援前线。川上直胜由于高度近视，不符合当兵标准，因而被指派到当时的“伪满洲国”的“昭和制铁所”(即后来的鞍钢)任财政部总管。1945年8月19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在满州的日本人准备收拾行李回国时，9月初北方邻国突然对已经投降的日本宣战。苏军攻入东北，搬走大量日本留在东北的工厂设备、抓走男性日本人去铺设西伯利亚的铁路。川上直胜不幸也在这群被俘的劳工之列，从此杳无音信。

那是1945年的12月，川上贞夫（张翼）还在母亲的肚子里。1946年4月，在当时混乱的沈阳，母亲芳贺贞子生下了这个男孩。可她一人带着女儿和刚出生的川上贞夫，语言又不通，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正在走投无路之际，此前由于精通日语，跟川上一家关系甚好的鞍钢财务部的张姓同僚收留了他们。后来，他便成了川上贞夫的继父。

同样家世显赫的继父把川上贞夫的母亲和两个孩子护送到北平自家的张府后，继父的母亲容不下自己的儿子找个日本人为妻，便托当时国民政府的要员给他继父介绍了一个在重庆的工作，是陈果夫、陈立夫家族在抗战时建设的一家生产铜、镍的大型企业。于是，1948年，幼小的张翼和母亲、姐姐一起，跟随继父来到了重庆一个叫作三江的地方，那里水陆交通便利，环境也很优美。善良而又多才多艺的继父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给幼小的张翼埋下了热爱中国文化的种子。

然而，在随后的30年中，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家庭“出身”成了童年和青年张翼永远无法挣脱的“封印”，命运的沉浮、深刻的自卑、沉重的压抑、无边的痛苦，成了一段被折叠的记忆。

二、中日友好，沧海还珠

年轻时的张翼长相英俊、天姿聪敏、酷爱读书，很快在工人中脱颖而出，先后三次被公派到“重庆师范学院”进修历史和政治经济学。然而，作为“黑五类”子女，他的恋爱之路注定坎坷。初恋对象就因为他的成分不好，与他劳燕分飞。后来在他老师的介绍下，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周德芳。周德芳小张翼3岁，青春貌美，身边不乏追求者。交往一段时间后，周德芳表示愿意嫁给张翼，这让内心忐忑的张翼喜出望外。然而，两人的婚事遭到了女方父母的强烈反对。有一次，母亲为了阻止她，把她打到鼻青脸肿。作为介绍人的老师出主意说：倒不如马上结婚，生米煮成熟饭，一切反对都无效!于是在1969年春节前，张翼和周德芳，在老师和张家人的见证下，草草地举行了“革命化”的婚礼，到场的仅仅一桌人。周德芳的家人一个都没来。直到1970年6月，他们的儿子出世，周家人才算接纳了他们。

也正是在1970年，在日本红十字会与中国红十字会的帮助下，张翼失联了几十年的外公，终于找到了他的母亲。由于他外公是日本国会议员，北京对外友协、中日友协均非常重视，把他们一家请到北京接见，并游览了故宫、长城等景点。张翼的母亲非常感动，反复叮嘱他：吃水不忘开井人，要永远感恩中国!在童年时，每每因受到歧视而深感委屈的张翼向母亲哭诉时，母亲也总是对他说：我们日本人以前对中国人做过很多坏事，现在我们受一些惩罚也是应该的，其实中国人已经很关照我们了！

1972年，中日恢复建交。由于张翼的外公身体一直不好，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加上张翼的姐夫也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父亲，所以他们在1973年回到了日本，而张翼却决定留下来。1977年10月，张翼信心百倍地参加了全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工厂好几百名应试青年中，只有三人考上了，其中就有张翼。然而，三人在政审面前全军覆没。

此时，她的母亲已经回日本6年，并加入了日中友协，积极从事日中妇女的文化交流活动。在得知儿子屡屡因“出身”问题受阻后，也感到要翻过这个门坎绝非个人努力就能办得到的，她鼓励儿子回到日本，并对他说：“只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在日本也可以做一些事回报中国”。

于是，在1980年，张翼带着她母亲和继父所生的弟妹一起，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重庆到了广岛。在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第二年，他把妻儿也带到了日本，履行自己要永远照顾好爱人的承诺!

三、改革开放，见证奇迹

回到日本后，张翼便在广岛尾道市的一家船厂负责中国语区的营销工作。由于母亲川上贞子在日中友协妇人部任部长，他在工作之余也在广岛的“日中友协”兼职，负责日中之间的文化艺术交流活动，曾多次邀请重庆市歌舞团、杂技团到日本演出，邀请重庆知名画家到日本办画展。由于他早年的积极推动，促成了广岛市与重庆市结为友好城市。而文化交流活动也间接促成他在船舶营销上创造了优异的成绩，几度成为日本第一。

彼时，正值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期，日本许多大企业都想进军中国，却苦于缺乏这方面的人才。于是，张翼的独特背景和才干便引起了“猎头公司”的注意，他们将张翼介绍给了各大商社。自1988年起，张翼便重新回到中国，开启了长期代表日资建厂、管理直至亲身创业的经营生涯，这一蹲就是三十多年，可以说几乎全程参加了中国的“改革开放”，亲身经历了这段伟大历史的惊世骇俗的变迁。

起初，他代表公司到中国从北到南做投资环境调查，为投资选址做准备。到深圳时，他看到整个城区简直就是一个大工地，遍地泥泞，吊塔林立，如果不穿雨靴根本就无法穿行其间。两三天就盖好一层楼的“深圳速度”，让他对“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记忆犹深。

由于日本人的生活习惯跟大连人比较接近，所以公司首选在大连建厂。1988年至1996年间，张翼先后任大连开发区的一家医疗器械厂、一家卫生洁具厂的总经理。此后，他又被公司转派到无锡常驻，筹建一家为松下冷机配套生产毛细管的企业。在无锡，他从周一递交申请，到周五公司就拿到了营业执照，这“无锡速度”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无锡在招商引资方面的诚意。

在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张翼说：“你如果时隔半年没有到过中国，你就不要自夸，你去过中国！因为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是一栋高楼一条大道的建设，而是一座座城市在拔地而起，一个国家整体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巨变！”

由于各种机缘成就，张翼所在的公司落地无锡华庄。在他的努力下，公司发展很快，生产能力大幅提高，业务蒸蒸日上。到2000年时，公司开始盈利。根据日本公司的惯例，一般在一个岗位上不得超过五年。到2001年，公司准备将他调往嘉兴工作。此时，一位多年的日本好友鼓动他一起投资创业，舍不得离开无锡的他正中下怀，便与朋友一起在华庄成立了无锡罗达克家用制品有限公司。恰逢锡山撤市变区及行政区划调整，于是他们成立的这家新公司成为撤并后登记的0001号企业。在创办企业的同时，他也担任了“无锡市外商投资企业常务理事”等社会职务。

四、情系华夏，梦回江南

2019年，由于妻子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夫妻俩的健康保险均在日本，为了有一个系统的治疗，在无锡呆了整整23年的张翼毅然了结了公司业务，举家回到了日本。起初，由于日企规定海外赴任不能带家属，要求高管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这样就造成了“一个中国的妻子，长期在日本；一个日本的丈夫，长期在中国”的聚少离多的状态。怀着对妻子的些许歉疚，此时已届73岁的张翼决定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妻子，履行好一个丈夫的责任，践行当初对妻子的诺言。

“落日荷锄人著本，西风满地叶归根。”一边是故乡深情地呼唤，一边是第二故乡不舍地别离。在离别之际，张翼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诉不尽的相思意，天遥地远/道不尽的江南情，梦绕魂牵/满腹的牵挂，难说再见/即将与你分离/早已泪流满面/在登机的廊桥上，步履蹒跚/无锡之情难割舍/廊桥魂断…”

回到日本后，原本就酷爱文史、擅长写作的张翼，把对第二故乡的深深思念和对中日文化的思考感悟写成了一篇篇的文章，其创作热情之高涨、作品之丰盛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他的散文随笔“川上”系列包含《川上晨风》《川上晨霜》《川上晨雨》《川上晨雪》《川上晨雾》《川上晨星》《川上晨月》，那风、霜、雨、雪、雾和星、月，见证了张翼在中日两国成长、发展的无数个日日月月，那一衣带水、风月同天的深厚情谊，早已交融在张翼的血液里，回望从崎岖坎坷到走向精彩人生的似水流年，我想在张翼的心中，大抵会与仲尼有深深的共情：“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他创作的长篇小说有《金沙滩物语》《桃花溪物语》《难塑人生》（全四集）；文史类随笔有《日本历史小常识》《资“智”通鉴》（共六册）；歌词集有《中国纪行》三卷；2023年发行的音乐专辑《出发》，包含由他作词的歌曲32首，其中由张智深和杨红分别作曲16首；自2021年以来，他的作品《暗恋》、《无依之地》、《天空飘着流星雨》、《爱你爱得雪都化了》、《醉秋风》等，年年在“词曲中国”比赛中崭获大奖。今年，《雪：悄悄地下》《荷塘幽梦》又荣获2024年“词曲中国”——“百首优秀作品”金奖；《浪漫春风》《心中有爱永远年轻》获2024年“词曲中国”——“百首优秀作品”银奖。

上世纪80年代，一首《无锡旅情》风靡日本，让年轻的张翼对无锡充满神往。到九十年代中期，无锡已经成为仅次于大连的“日资高地”。然而，除了良好的营商环境之外，真正把张翼的心留在无锡的是他对江南文化的热爱。在他创作的歌词中，有许多作品是关于“江南”和“无锡”的，比如《我爱白色的江南》《爱在江南》《情迷江南》《无锡的春》《无锡的夏》《无锡的秋》《无锡的冬》《无锡的夜》《无锡别情》等。在他的笔下，江南是这样的：“山花红似火/江水绿如蓝/柳浪闻莺处/青花油纸伞/靛蓝色的旗袍/桃花般的娇艳/黄酒润过的歌喉/一腔柔情呢喃。”

张翼不仅是一位企业家、文化人，还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的社会兼职除了无锡市“外商投资企业协会常务理事”外，还有无锡市“哲学学会理事”、“品牌学会常务理事”“吴文化研究会研究员”“锡剧促进协会副会长”“台商协会会员”“天籁之音艺术团名誉会长”“音乐文化协会名誉会员”“江南文化研究会会员”等。由于他为人豪爽、待人真诚，人缘颇好。在他的大量文集出品之际，江南群的群友丁一、杨大中、张颂炫、杨红等我市文化艺术界知名人士纷纷为他写序、作跋，为歌词谱曲等。张翼曾谦逊地说：“我现在是个退休老人了，我只想用我的作品表达我对中国的爱，对无锡的情。用心血写的作品才能表达我的心迹！”

一个多世纪前，美国女作家赛珍珠在四个月大时，随父母来到中国镇江，在那里生活了近40年，她把中国镇江称为“中国故乡”，中文成了她的“第一语言”。而张翼传奇的一生和赛珍珠有几分相似。他虽然血脉里流着东洋的血，但在他的心头上，早已深深地烙上了中国印、打上了中国结。而他梦萦魂牵的精神故乡，我想，应该在江南，在无锡！

德国哲学家尼采说过：“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应该跟很好的人、最美的事物、最芬芳的灵魂倾心相见，唯有如此才不负生命一场！”如今，张翼已经78岁了，但他仍每天坚持读书、笔耕不辍。他像一道光，为渐入人生暮年的我们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张哥，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欢迎您再回到无锡，让我们举杯畅饮，为友谊干杯，为美好欢歌！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江南文化》杂志常务副主编，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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