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国：正在发生的一切Q&A

当地时间8月5日，南亚国家孟加拉国发生剧变，自2009年连续执政至今的总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 Wazed）在群众抗议浪潮中辞职，乘直升机并换乘一架C-130运输机逃往印度。

孟加拉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Q：孟加拉国是怎样一个国家？

A：孟加拉国1947年根据《蒙巴顿方案》实行印巴分治时随巴基斯坦独立，称作“东巴基斯坦”，1951年人口普查时人口4400万，主要是信奉伊斯兰教、说孟加拉语的孟加拉人，因在巴基斯坦内受到说乌尔都语的“西巴”人歧视，1971年在印度扶持下借第三次印巴战争从巴基斯坦分离，成立了以谢赫.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ahman）为首的人民联盟（BAL）政府。

孟加拉国独立后历经20多次政变，但军政府执政时间都不长，两个家族、两个政党和两个女人交织成该国政治主旋律：谢赫.拉赫曼及其人民联盟执政至1975年“8.15”暗杀，他全家除两个在德国留学的女儿外，包括3个子女在内15人被杀；经过两年动荡后谢赫.拉赫曼的政敌齐亚.拉赫曼（Ziaur Rahman）及其民族主义党（BNP）上台执政，1981年“5.30”暗杀导致拉赫曼遇害，此后陆军中将艾尔沙德（Hussain Muhammad Ershad）政变上台，建立了迄今孟加拉国最长命的军政权，1990年被谢赫.拉赫曼长女哈西娜和齐亚.拉赫曼遗孀卡莉达.齐亚（Khaleda Zia）联合推翻，但随后“两个女人”就陷入长达30多年的政治纠缠战。

卡莉达.齐亚1991年建立民族主义党政府，1996年哈西娜首次当选，任职至2001年，又被卡莉达.齐亚夺回执政权。2006年卡莉达.齐亚内阁卸任后孟加拉国出现权力真空，她担任看守内阁总理，2008年底再度当选执政，一直执政到8月5日（连续第四个任期（）此后她不断采用各种手段排挤民族主义党和卡莉达.齐亚，2018年2月以“贪污孤儿院经费”为由判处卡莉达.齐亚5年徒刑，导致后者无法参选，今年1月议会选举，在各种措施保障下人民联盟拿下全部330个议席中的223个，该党推举的候选人全部当选，且名义上当选的62名“无党派人士”中大多数实际上是该党的代理人。

由于出生率奇高（独立以来平均每对夫妇生育7个孩子），该国是世界上人口增长率最高的较大国家，如今人口高达1.7亿，是印巴分治时约4倍，孟加拉国独立时的两倍多，仅次于印尼、巴基斯坦，是穆斯林世界第三人口大国。该国近年来经济增速较高，已初步甩掉“最不发达国家”帽子，成为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大成衣和平纹布出口国，经济严重依赖出口，而出口又严重依赖纺织业。

Q：既然经济发展较快，为何此次骚乱如此严重？

A：全球化的自由市场近年来遭受冲击，加上全球经济不景气，导致过于依赖纺织品出口的孟加拉国经济下滑，就业率下降，原本因对经济和就业期望值高而乐于在私营部门工作的孟加拉人纷纷涌上“考公”行列，而一心维护“自由战士”（freedom fighters，追随谢赫.拉赫曼参加孟加拉国独立运动者）后裔特权的哈西娜却在2018年被迫一度取消后，于今年6月5日推动高等法院恢复对这些特权子弟的“政府公职配额制度” （the country's quota policy），即孟加拉国 56% 的一级和二级政府工作岗位都实行配额制度。其中 30% 的岗位为“自由战士”的后代保留，构成此次骚乱的导火索。

威尔逊研究中心（Wilson Center,）南亚研究所所长库戈尔曼（Michael Kugelman）指出，当人们对市场、经济和普通就业岗位感到幻灭，憧憬捧“铁饭碗”的人数水涨船高，哈西娜政府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与民争利，于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官方统计的毕业生从未就业人口多达1800万，而年轻人失业人口非正式统计已接近5000万，半官方数据也显示多达3200万青年失业、从未就业或史学（骚乱中遇害的学生协调员赛义德已25岁、成绩优异却从未获得过就业机会），正是他们构成此次骚乱的主力军。

哈西娜长期执政，一直炫耀自己在经济上的作为，但由于贪腐横行，特权肆虐，绝大多数孟加拉国人感受不到经济快速增长的任何好处，却对政府的专断、维护特权日益厌烦，而关键时刻哈西娜的几次“口误”则导致一切不可收拾。

Q：骚乱始末如何？

A：7月上旬，反对“配额制”恢复的“学生反歧视”（Students Against Discrimination）组织请愿，要求政府取消“配额”，对此哈西娜表现过激，7月14日对媒体表示“如果自由战士的孙辈得不到（配额）福利，那谁能得到呢？拉扎卡尔的孙辈？”。

“拉扎卡尔”（Razakar）指孟加拉国独立运动期间帮助原巴基斯坦当局镇压独立的东巴民兵，在孟加拉国是相当于“盖世太保”之类的侮辱性、歧视性辞藻，将仅仅反对特权阶层垄断3成公职的普通人指为“拉扎卡尔”，等于把这些人及其家庭推向“敌我矛盾”的严峻对立面，导致抗议升级。

为平息抗议并顺带排斥异己，她将民族主义党和孟加拉伊斯兰乌里玛协会（Jamiat-e-Ulama-e-Islam Bangladesh）两大政敌指为“幕后黑手”，导致本就对打压愤愤不平的两大政党随后公开支持抗议者；她随即动用警方和亲政府学生组织孟加拉国学生联盟（BCL）弹压，导致自7月16至19日的大骚乱，其中19日一天导致67人死亡，是孟加拉国历史上单日死亡人数最多的骚乱，累计4天中死亡人数超过200，而哈西娜却在事后谴责“暴徒对公共资产的破坏”，这导致“学生反歧视”提出九条要求（总理道歉；内政部长阿萨杜扎曼.汗Asaduzzaman Khan、公路运输和桥梁部长卡德尔Obaidul Quader、教育部长诺费尔Mohibul Hasan Chowdhury Nowfel,、司法部长哈克Anisul Haque辞职；开除责任警察；达卡大学和、贾汉吉尔纳加尔大学和拉贾沙希大学的副校长必须辞职；必须逮捕袭击学生的警察和孟加拉学生会成员以及煽动袭击的人；必须赔偿死伤者的家属；禁止学生卷入党派政治，成立新的学生会；重新开放所有学校和学生宿舍；保证不会对抗议者进行学术或行政骚扰），迫使政府妥协，7月24日通过最高法院裁决形式将“自由战士公职配额”减少到5%（另保留2%配额给“特殊群体”），局势一度有所缓和。

但7月26-28日，“学生反歧视”6名国家协调员伊斯拉姆(Nahid Islam)、马祖穆德（Abu Bakar Majumder）、马哈茂德（Asif Mahmud）、阿拉姆（Sarjis Alam）、阿卜杜拉赫（Hasnat Abdullah）和塔巴苏穆（Nusrat Tabassum）被达卡都会警察局 (DMP) 侦探科 (DB)拘留，被迫通过视频宣布撤回抗议计划，消息曝光后重新引爆抗议浪潮，抗议口号升级为“让哈西娜辞职”。

8月2日，政府宣布全国无限期宵禁，自5日起放假三天；8月4日，哈西娜面对愈演愈烈的冲突发表了更加强硬的讲话，指责抗议者为“不是学生而是恐怖分子”、“破坏国家稳定”，表示“不惜一切强硬手段坚决对待”，导致冲突白热化，当天据统计有包括13-14名军警在内91人死亡，再创该国单日骚乱死亡新高，愤怒的示威者冲向总理府等重要目标，局势已彻底不可收拾，有消息称，连日来被捕人数已逾1.4万。抗议组织者号召无视宵禁继续冲击目标，直到哈西娜辞职。

8月5日，哈西娜和她的妹妹等家人登上一架武装直升机匆匆逃离，换乘C-130运输机后飞抵印度首都新德里附近的欣顿空军基地。随后其子乔伊 (Sajeeb Wazed Joy) 向 BBC 国际服务台表示，哈西娜是在家人坚持下为了自己的安全离开了该国，随后陆军参谋长扎曼（General Waker-Uz-Zaman）宣布军方暂时接管了政权。

Q：“学生反歧视”是什么组织？

A：“学生反歧视”前身是“全国性改革配额制度运动”（ movement to reform the quota system），成立于2018年，当年推动哈西娜政府被迫取消了配额制度。在哈西娜政府“逆势”强行恢复“配额”后，该组织改名“学生反歧视”，将诉求扩大。

该组织最初最著名的全国协调员是25岁的赛义德（Abu Sayed），有8个兄弟姐妹但家境贫寒的农民子弟靠奖学金就读达卡大学，希望靠优异成绩获得养家“铁饭碗”，却被“配额”拒之门外，愤而成为抗议组织者，7月15日被警察用霰弹枪打死。他死后的著名带头人则是前述“学生反歧视六君子”，他们都是达卡大学学生（伊斯拉姆社会系，马哈茂德语言系，塔巴苏穆政治学系阿拉姆动物学系，马祖穆德地理系，阿卜杜拉赫英语系，塔巴苏穆政治学系）。

Q：未来会怎样？

A：军方表示“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革命时期，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们将为所有谋杀和不公正伸张正义。我们请求你们相信国家的军队。请不要重蹈暴力的覆辙，请回归非暴力的和平道路”，取消无限期宵禁，改为5-6日0-6点，随后恢复正常。军方称已与除人民联盟外所有政党协商，将组建临时政府。

军方公开向抗议者表示“无论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并让国家恢复和平，请帮助我们，远离暴力”、“军队不会向任何人开枪，警察不会向任何人开枪，我已经下达命令了”。

多数分析家认为，军方无意长期执政，一方面此前该国军方执政均短命且下场悲惨，另一方面，军方首脑扎曼6月23日刚刚上任，也缺乏政治基础。

最大反对党民族主义党代理主席塔里克.拉赫曼（Tarique Rahman，卡莉达.齐亚长子）称哈西娜下台“彰显了人民的力量”，呼吁抗议者停止暴力，“在我们民主道路的过渡时刻保持克制和冷静，如果人们决定不经过正当程序就自行执法，那么革命精神就会遭到失败”，“让我们共同把孟加拉国重建为一个民主发达的国家，保护所有人的权利和自由”。很显然，民族主义党和卡莉达.齐亚家族希望在排挤掉死对头后卷土重来。

孟加拉国总统（无实权）沙哈布丁（Mohammed Shahabuddin）宣布释放卡莉达.齐亚（实际上已保外就医）和所有因抗议等被捕者，表示“议会将立即解散，并应与各方和利益相关者协商组建临时政府，以尽快举行选举”。

由于卡莉达.齐亚身体欠佳，塔里克已表示她“暂时不会恢复政治活动”。

“学生反歧视”似乎因哈西娜的辞职而表现出“再升格”倾向，伊斯拉姆等多位带头人发布“永远废除法西斯制度”、“我们献出了鲜血，我们牺牲了，我们建立新孟加拉国的愿景现在必须实现”，并扬言推举“小额贷款”创始人尤努斯（Muhammad Yunus ）“暂时领导”。

但尤努斯年已86岁且常年居住在国外，本人也是个有很大争议的人物，“学生反歧视”推出此人，似乎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希望借助年老名人出头，帮助尚稚嫩的自己挑战“两大家族轮流坐庄”的孟加拉国政治传统。

意识到“水深不宜”的尤努斯一方面盛赞哈西娜辞职为“我们的解放日”，另一方面仅含糊表示“希望看到军方早日将权力交给文职政府”，只字不提自己将发挥怎样的作用，显然意在置身事外。

哈西娜儿子乔伊仍在为哈西娜辩护，称“她让孟加拉国重振雄风。她刚上台时，孟加拉国被认为是一个失败的国家，一个贫穷的国家，今天却已被认为是亚洲正在崛起的虎国之一”，表示她“非常失望，自己这么努力，少数同胞竟然起来反对她”，因此“不会尝试重返政坛”，不久后可能去伦敦居住。

她显然至今不能或不愿承认，“自由战士”的特权让广大孟加拉国人对其“经济成就”缺乏共情（伊利诺伊州立大学政治学家 里亚兹Ali Riaz称“GDP增长数据于大多数人无关痛痒”），自己顽固维持特权利益的做法把越来越多“同胞”推向对立面，而正是这种“明明不可为却还要为”的“努力”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如今愤怒的孟加拉人在大街上展示从她家中找到的奢侈品，并砸毁了她父亲谢赫.拉赫曼的雕像，看来她的家族在一段时间内难以卷土重来。

未来的政治博弈，可能发生在卡莉达.齐亚及其家族和“学生反歧视”之间，而比中右翼保守派的民族主义党更保守的孟加拉伊斯兰乌里雅协会动向如何值得关注。

Q：最大赢家和输家？

A：没有赢家，因为迅速膨胀的人口、畸形的产业解构和不断恶化的出口形势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最大输家一是印度，长期以来他们公然站台哈西娜，今年以来莫迪（Narendra Modi）密集会晤哈西娜10次，也是他当选后首位接待的国宾，6月更安排哈西娜两周内访问两次，多次公然表示“任何取代哈西娜的努力都会破坏印度利益”，如今的局面令其尴尬，而对一个拥有1.7亿人口的穆斯林国家进行干涉无异于捅马蜂窝，未来莫迪政府将不得不考虑如何与一个没有哈西娜且对印度充满不信任感的孟加拉当局修补关系。

二是全球产业链。孟加拉国是全球成衣和平纹布产业的关键环节，持续骚乱已导致众多国际服装品牌产能和供应遭受严重影响，短短几天损失据称多达20亿美元以上。如未来孟加拉国局势持续不稳，未来可能会出现全球纺织、成衣产业的空前“大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