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口述历史：胡蝶的大度与冤屈

程步高原本是明星公司的导演，洪深和他蛮好，是洪深介绍他进明星公司的。他曾经到法国去学电影，学了两年，政治上蛮进步的。明星公司第一部进步电影《狂流》就是他拍的。

程步高告诉我，起因是1931年武汉发大水，报纸上都登出消息了。程步高想拍水灾和灾民受难情况，就带着摄影师到灾区把水灾造成的惨象都拍下来，还采访了许多灾民，听到一些感人故事，拍成一部有点像纪录片的影片。由于非常真实，生动，放映后大受观众欢迎。这时，中共地下党领导的电影小组成员夏衍（笔名黄子布）等人正好进入明星公司工作。夏衍向程步高提出，根据这些素材，可以编个故事，拍一部故事片。程步高赞同。剧本由夏衍编写。故事内容是一个工商地主的女儿（胡蝶主演）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却蛮同情农民的。一次发大水时，农民在河上筑堤防洪，叫地主拿出建筑材料来，但地主不肯。这时，地主的女儿却愿意拿出建筑材料给农民，并且还劝说父亲。地主还是不愿拿出材料，结果造成水灾。这部影片虽然是写的阶级斗争。但影片一放，大家都去看，主要是看水灾，纪实性强，是拍的水灾实景，许多从来没有看到过水灾的观众，看了以后非常震撼。这说明上海的观众特别喜欢看这种纪实性强的故事片。看过以后，还有人发动大家募捐，救助灾民，就连哈同也捐了钱给灾区。他是把家里的古董义卖了，将卖的钱都捐了出去。

程步高说到这里笑了。他说："我们写阶级斗争，但结果拿钱出来捐助灾区的却都是有钱人。"

明星公司后来又拍一部《盐潮》，写盐民斗争的故事。是楼适夷写的剧本，也是胡蝶饰演女主角，到盐场拍戏是要赤脚的。她虽然从来没有在外赤过脚，但她却能严格按照剧情赤脚表演。

另外还有一部《脂粉市场》，也是写阶级斗争，胡蝶主演。故事是讲商店老板看中一个女职工但遭到拒绝的故事。之后，明星还拍了《春蚕》，也是程步高导演，是夏衍根据茅盾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还有阳翰笙编导的《铁板红泪录》，写农村的，这两部戏胡蝶都没演。明星公司一连拍了十多部左翼进步电影，凡是胡蝶主演的影片看的人就多，其他人演的看的人就少。他们拍的电影观众多、有票房，主要是靠胡蝶。所以，当时人们说，明星公司的左翼电影全靠胡蝶，联华公司拍的进步电影全靠金焰。一个是"电影皇后"，一个是"电影皇帝"嘛，人气旺。电影全靠演员啊！联华拍的进步电影《恋爱与义务》、《城市之夜》，主要是拍有钱的少爷帮穷人，少爷与穷姑娘谈恋爱，被进步人士称为宣传改良主义。

程步高说到这里告诉我："胡蝶现在香港。"我说能否见一下？他说可以，就带我去见了。到了胡蝶家里，胡蝶很高兴地接待我们。我觉得胡蝶对程步高是很尊敬的，胡蝶还介绍她丈夫潘有声与我们见面。然后，我们闲聊起来。当我们说到阮玲玉时，胡蝶说："我是蛮冤枉的。我和阮玲玉的关系原本是蛮好的。我进明星公司后与她搭档合拍《白云塔》。拍完后，阮玲玉就离开了。阮玲玉待人是很和气的，在摄影棚和谁都打招呼的。原因是有一个叫朱飞的男演员，喜欢与阮玲玉开玩笑，张石川不喜欢，所以，就对阮玲玉也产生了看法。《白云塔》放映前，演员与观众见面，张石川就安排我站在中间，阮玲玉排在边上。我看见了，就把她拉过来，和我站在一起。因为我和她关系挺好的。我还和她说，我们长期合作。可是她说张石川已经不要她了。"

后来，阮玲玉到大中华影业公司去拍了一些比较色情的片子，比如《女人是祸水》等不太好。演员没办法的，拍什么不是演员自己能决定的。好在不久大中华就并到联华公司了，她碰到了好导演孙瑜。一次，阮玲玉饰演一个交际花，拍睡在雪地里的镜头，冬天很冷的，她就睡在雪地里。一会儿，孙瑜说："拍好了。"她却说："还没有感到冷。"于是，她脱了外衣再睡在雪地里。孙瑜拍了之后，说："这回好了。"可是，她又说我还没有被冻死的感觉，重新来。于是她又躺在雪地里重新拍。导演赶紧拍好，叫她起来，穿衣服，就怕她为一个镜头生病。

费穆拍《城市之夜》，王桂林演父亲，阮玲玉演女儿。拍到父亲白天去浦东工作，夜里回来很晚了，天又冷，还没到门口，父亲就摔倒在地上，女儿看见了就扑到他身上时，要有下雨的声景，吴永刚当时还是美工，负责浇水当雨。吴看到阮玲玉衣服穿得少，不忍心浇太多的水，就拎了一壶水，浇下去。导演费穆拍好后，马上叫停，谁知，阮玲玉却说："我还没淋透雨，要重拍。我年轻，不要紧。"费穆再启机，吴永刚再拎起两壶水浇在她的身上。大家看了都很感动。

阮玲玉不仅演技好，而且对自己要求高。她有一种为了艺术不要命的精神。蔡楚生拍《新女性》时，找了王乃东演老板，阮玲玉演女主角，有一个情节需要王乃东将阮玲玉从楼上推下来。王乃东说："让我把阮玲玉从楼上推下来，怎么行？万一出了危险怎么办？"他对导演说："我就稍微碰一碰她，她倒下去就行了。"这个时候，阮玲玉已经很有名了。阮玲玉听了，马上说这不行的。你要用力打我一记耳光，把我打下楼去。王乃东迟疑了一下，挥起右臂一巴掌打下去，阮玲玉真的从楼梯上滚下去，一直滚到楼底，在地板上摔了个朝天跤。王乃东马上下楼抱歉地对阮玲玉说："我这记耳光打得太重了。"导演费穆看了说："好了。"不料，阮玲玉却说："还不够，剧本中写女主角应当昏过去的，再来一次！"这的确是有点危险的。但是，在阮玲玉的坚持下，王乃东只得又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阮玲玉又被打得滚下楼梯，躺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蔡楚生和大家上去一看，她真的昏过去了，赶忙急救，她才缓过来。在场的人真是既感动，又佩服。阮玲玉是真正艺术家。为了艺术，她可以连命都不要！所以胡蝶谈起阮玲玉时，说了一句肺腑之言，她说："我演的角色，阮玲玉也可以演，但是阮玲玉演的角色，我是不会演的，我演的都是富贵女人，她演的都是贫苦女性，因为她本来就是苦出身。"

在香港我碰到卜万苍，他说起阮玲玉时，告诉我一件事。30年代，他进明星公司拍《挂名夫妻》时，需要招演员，前面的演员都很漂亮。卜万苍说："不要漂亮的。"后来，阮玲玉来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张达民同居了，张这个时候没什么钱的。但张母反对他与阮玲玉在一起，因为她嫌弃阮玲玉是佣人的女儿。阮玲玉是崇德女中（今市四中学）的学生，这是一所教会学堂。她在崇德女中只学英语和舞蹈两个课目。所以，阮玲玉跳舞跳得很好的。她最喜欢美国舞蹈家邓肯。

那天，阮玲玉来明星应聘，还带了照片。试镜头时，她有点畏畏缩缩，胆子蛮小的。因为她从未拍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巧此时郑正秋来了，看到阮玲玉的照片，便说这个人可以演戏，她的一双眼睛长得特别好，是凤眼，而且看上去水汪汪的。不像胡蝶眼睛张得大大的。而且阮玲玉脸上有酒窝，所以就让她来演了。

第一场戏是洞房花烛夜，阮玲玉演新娘，王君甫演新郎。在拍摄时，新夫妻进入洞房后，没想到王像捉猪一样来拉阮玲玉。这是因为王君甫的父亲是杀猪的，平时杀猪，猪乱奔，他总帮父亲捉猪。阮玲玉看到王如此无礼，只得慌乱地朝后退，不巧将一对花烛撞倒下来……没想到拍得非常真实自然，就此拍摄成功第一部电影，一举成名。是卜万苍、郑正秋发现阮玲玉，助她成功。

胡蝶气派大，是电影皇后。她说："我与阮玲玉常来往。我与潘友声认识，是联华老板唐季珊介绍的。开始拍有声片。我在北方长大，讲国语没问题。可是阮玲玉是广东人，讲不来国语。孙瑜在拍《野草闲花》时，在无声片里面唱歌。孙瑜在国外学过，拍电影他先录音，再配画面。让金焰弹月琴，阮玲玉唱广东话。无声片中，最早开始有声唱歌的是金焰与阮玲玉。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张学良被人骂，被骂的主要原因，是说事变发生时，张学良正与胡蝶在北平跳舞。其实这是造谣。马君武还写了一首诗，讽刺张学良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说来也巧，那些天胡蝶正好在北平天桥拍电影，这部电影是写袁世凯卖国。谣言一传，围观胡蝶拍电影的人就骂她，胡蝶莫名其妙，这部戏就拍不下去了。郑正秋在上海听了传言后光火了，说："胡蝶怎么能做这种事？不要拍了，拍不下去了，回来！"事实上，"九一八"这天，明星公司派了两个摄制组在北平拍戏。当天晚上，胡蝶说北平我有很多朋友，我去看看他们。回来晚了，大家问她，怎么这么晚回来？她说去跳舞了。大家说："你出事了，你怎么和张学良一起跳舞呢？"胡蝶解释说，她是和朋友跳舞，不是和张学良跳舞，搞错了。但已讲不清楚了，后来还是梅兰芳出面澄清了。摄制组从北平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梅兰芳请客，两个摄制组人员全部到场。梅兰芳说："'九一八'那天晚上，我在戏馆演戏。张学良就坐在下面看戏。一会儿，一个副官走到张学良身边，俯身说了几句，张学良立即起身走了。"并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梅兰芳为胡蝶澄清了事实，说清了冤屈。所以，后来胡蝶和梅兰芳的关系特别好。

回到上海后，郑正秋等已了解情况，知道误会了胡蝶。因为此时明星公司拍一部电影，是写袁世凯和日本人签订"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的故事。袁之事已是历史，现在拍电影日本人很反感，所以，很可能是日本人造谣破坏。

那天我和程步高两个人从胡蝶家里出来后，我问程步高，胡蝶与戴笠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程说："我和你说件事，抗战爆发以后，我就到重庆去了，不做导演，而是到滇缅公路运军火，一起去的人是潘有声，同车的。他说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时候，胡蝶在香港，日本人要找她。重庆方面知道了，怎么办呢？宋美龄要戴笠一定想办法把胡蝶从香港救出来。戴笠派了"八一三"淞沪抗战时送国旗给四行孤军的女童子军杨惠敏到香港，把胡蝶救了出来。但是胡蝶的箱子却给弄丢了，箱子里全是金银首饰、衣物等珍贵物品。到了重庆，胡蝶去拜谢宋美龄，但丢了箱子，心中不快。戴笠却觉得自己把胡蝶救出来是有功的，便对胡蝶产生了非分之想，为此还将潘有声派到滇缅公路去运军火。潘有声和程步高坐在一部车里，他很担心胡蝶。然而胡蝶是很聪明的，每次戴笠要她去他那里，胡蝶总推说我明天要去见宋美龄。戴笠无奈。这是程步高说给我听的。所以，即使胡蝶有时去戴笠那里，也是被动的。

有一次开记者招待会，胡蝶去了，戴笠也到场。胡蝶在回忆录里也提到这些事。对于戴笠的纠缠，胡蝶也不敢过分地抗拒。她要保护丈夫，否则过于抗拒，潘有声很可能会被戴笠弄死。有几次戴笠要胡蝶离开潘有声。胡蝶说："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我是电影皇后，是名人。传出去不好，对你我都不好。"再说宋美龄也不允许，所以戴笠拿她也没办法。抗战胜利后，胡蝶迅速从重庆逃到上海，以为没事了。谁知不久戴笠通知她，说你和潘有声现在就离婚，我马上和你结婚。后来，胡蝶听说戴笠飞机失事摔死了，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应该说对付戴笠的纠缠，是胡蝶最难演的一场戏。

【沈寂，原名汪崇刚，浙江奉化人，1924年9月生于上海，肄业于上海复旦大学西洋文学系。在《小说月报》《万象》《春秋》《紫罗兰》等杂志发表短篇小说40余篇，并出版小说集《捞金印》《两代图》《盐场》《红森林》。1946年起主编《幸福》等杂志，1948年创办人间书屋。沈寂结识了当时活跃于上海文坛的柯灵、张爱玲等不少作家，亦熟悉阮玲玉、周璇、黄金荣、杜月笙、哈同等上海滩风云人物，出版有传记文学《一代影星阮玲玉》《一代影星周璇》以及关于黄金荣、哈同的传记小说《大亨》《大班》，是写老上海人物的行家里手。著名作家，上海电影制片厂编剧，"杰出电影艺术家"称号荣获者，上海文史馆馆员。2016年5月在上海市病逝，享年9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