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佩瑜的“明室”：小鱼找到海洋

今年年中，一首名为《这条小鱼在乎》的新歌在网络掀起翻唱热潮，亦频频作为旅行vlog的背景音乐出现在社交平台上。许多人都觉得自己是歌里的小鱼，在大海里不停地游，却找不到方向。这首歌由洪佩瑜与王OK合唱，两把醇厚的女中音温柔交织，像一双抚慰的大手。

对于大陆多数听众来说，洪佩瑜这个名字可能稍显陌生或久远。十多年前，她在选秀节目一鸣惊人，首支单曲《踮起脚尖爱》乘着现象级台剧《我可能不会爱你》的东风，在海峡两岸传唱。

然而，当目光涌聚之时，无法适应如此炽热水温的洪佩瑜“游走”了，不带任何眷恋，甚至有些逃避。十多年后，在探索过诸多海域的风景后，洪佩瑜又“游”了回来。首张专辑《明室》推出后备受好评，是近年不容忽视的华语专辑。

近期，在首次大陆巡演广州站的彩排前，洪佩瑜接受了南都娱乐的专访，聊这些年来，她这条小鱼在四处游走中捕捉到的风景，如何被存放进心中的“明室”。如今，她不再刻意区隔或逃避歌手的身份，而是将自己视为表演者，不管进行哪种表演形式，都是以身体的一部分与外界产生连结。

“未来虽无常，答案在路上。”这是洪佩瑜对《这条小鱼在乎》最有感触的一句歌词，也是她一路深潜和漫游不同“海域”的写照。从舞者、歌手、音乐剧演员，到愿意敞开自己容纳不同形式的表演者，洪佩瑜一路潜泳，尝试过不同水温，抵达更宽阔的海洋。

1

游走：逃离注视

此次巡演第一站是上海，洪佩瑜抵达的那天晚上，去逛了外滩和夜市。路上许多外卖小哥和载小孩的妈妈，骑着电动车灵活穿梭于人群间，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电动车和行人彼此适应、默契躲闪的秩序和速度感，成了她眼中的风景。“妈妈很像超人，很厉害”。

洪佩瑜从小也是被妈妈载着的小孩。在高雄的马路上，妈妈骑着机车，她就坐在后座唱歌。后来她离开家去台北上大学，大二那年，因为没有抽中学生宿舍的有限名额，为了赚取校外住处的房租，也为了让家乡的妈妈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19岁的洪佩瑜报名参加了在当时备受关注的选秀节目《超级偶像》。

第一年，她参加踢馆赛，略带沙哑的声线，展现出以歌声铺陈画面、诉说故事的卓越能力，让她如愿拿到了5000元台币的踢馆奖金，顺利交上了房租。第二年，她正式参赛，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亚军。

节目结束后，洪佩瑜在一张合辑中拥有了自己的首支单曲《踮起脚尖爱》，由蔡健雅和知名填词人小寒为她量身打造。后来，这首歌被台剧《我可能不会爱你》选为插曲，随着剧集的热播，她的声音也唱进了无数观众的心里。

面对颇为顺利的成名之路，洪佩瑜却始终无法适应外界的强烈关注，焦虑、紧张、不安奔涌而来。尽管从幼年就开始学习舞蹈，大学更考入艺术院校舞蹈系，她对舞台并不陌生。“舞蹈很多时候是群体表演，你在扮演某个角色。而唱歌需要以你本人独自去面对台下的注视，那种‘被观看’是很不一样的”。于是，她中止了才刚开始的歌手生涯，回到熟悉的舞蹈领域。甚至，她变得有些害怕唱歌。即使回到高雄，如旧时一样坐在妈妈的机车后座，她也不再开口唱歌。

消失于主流视野的那些年，洪佩瑜完成了学业，尝试考取向往多时的国外知名舞团但落选，随后进入本土舞团，成为一名职业舞者，投身剧场演出。披上他人角色的外衣，隐身于群体表演之中，洪佩瑜在舞蹈的海域探索，悠游自在。

去年，洪佩瑜为成名作《踮起脚尖爱》录制了全新版本。同样的歌词和旋律，不同的编曲和演唱心情，伴随着前奏的复古电流声，将听众拉回至一段曾被歌者有意逃开十多年的记忆当中。

“这首歌就像是一颗时光胶囊，保存了19岁的我和如今30多岁的我，也包容了中间相隔的这么长一段时光”。再次走进录音室录制这首歌，洪佩瑜感觉像在跟当年的自己对话。“当年参加比赛的我很勇敢，那种无惧的状态已没有办法重来。但现在的自己也有不可被取代的地方，时间会在我们的生命留下痕迹，没有什么经历是浪费和可惜的”。

2

回归：“偷”眼泪的人

后来的那些年，在音乐圈伙伴的惦记和鼓励下，洪佩瑜陆续接下了音乐剧、剧集配乐演唱等工作，她渐渐能够再次正视唱歌这件事情。“不管是唱歌、舞蹈、剧场演员，对我来说都是表演的一种，都是在用我身体的一部分与大家连结”。

而真正让洪佩瑜想要游回曾经涉足、但未曾深入探索的歌唱海域，源于疫情期间，身处停滞的世界，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自我追问的声音：如果明天就死去，我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我是不是会后悔？唱歌这一答案从内心深海浮现。

但疑问也随之冒泡，“我离开这么久，还会有人想听我唱歌吗？”恰巧诗人王小苗抛来橄榄枝，洪佩瑜在迟疑中回归歌手身份，踏上了制作个人专辑的航程。

新专辑《明室》是洪佩瑜对这份迟疑交出的答案。“明室”概念来自她很喜欢的法国文学大家罗兰·巴特讨论摄影的同名书籍。洪佩瑜喜欢拍照，在她看来，拍照有种“把时间偷下来”的感觉，而每个人的生命经过时间的洗礼，总会有些东西沉淀和显现，这个过程就像洗照片。

洪佩瑜感到自己就像站在明亮和阴暗之间，既享受站在舞台的亮光之下，也喜欢隐藏在暗处独处。她心中的明室，存放着她一路抓取下来的时间切片，定格了她的明亮和阴暗面，容纳了来往经过的人们，也容纳了许多还待发现的角落。

有网友评价，洪佩瑜的歌声会“偷别人的眼泪”。而歌者本人也承认泪腺发达，在“偷别人眼泪”之前，时常先被要唱的歌曲“偷”去眼泪。洪佩瑜说，除了《废到月亮》和《LET IT BLEED》两首稍显轻快的歌曲，录新专辑的时候她几乎一直在哭。

第一次拿到同名歌曲《明室》的歌词，她已大肆流泪，录音时更是哭到“跪在录音室的地板上”。“我是你留下的礼物，你的一部分成为了我。”诗人王小苗用词简单却锋利，寥寥数笔勾勒出“明室”的面貌。洪佩瑜的父亲在她高中时离世，这首歌是她向父亲的倾诉，有时也转化成她跟自己的对话。

《污渍》则是自《踮起脚尖爱》之后，词人小寒再次写给洪佩瑜的歌，她将老年人身上的斑点和皱纹比喻为污渍，洪佩瑜觉得那正是“美丽的、可见的时间”，与专辑要表达的概念十分贴近。

词人发来歌词草稿时，洪佩瑜正骑着机车在雨中穿行，等红绿灯的间隙，她掏出手机看见歌词，大雨和眼泪一起落下。洪佩瑜说，新专辑都是被眼泪净化过、又晾晒了太阳的作品。

发行于今年年中、随后迅速走红的《这条小鱼在乎》，也有着相似的情形。这首歌的故事来自小学课文：暴风雨后的清晨，成百上千条小鱼被困于水洼，一个小男孩耐心地将它们一一拾起，并送回大海。在小男孩的眼中，每一条小鱼都值得被珍视。

洪佩瑜第一次听到完整版的音档也正在骑机车，当听到王OK唱到“可是宝贝啊，人生又何止这样”时，她在机车上爆哭。“不可能捏，又哭啊？”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发达的泪腺成了洪佩瑜的状态测试器。“如果状态不好，我是哭不出来的”。有段时间，她很久没有哭，面对本来应该很感人的电影、音乐，她“怎样都哭不出来”。“有点卡住了，我就知道我有些不太对劲，没办法正常代谢掉一些东西”。直到有次去录音，她在歌里毫无预料地“哭到不行”，她就知道，自己已被治愈。

以丰沛的情绪感知作品，以眼泪净化作品，得以将真诚动人的情感传达给听众。眼泪也是充满宝藏的海洋。

南都娱乐 × 洪佩瑜

“熟悉自己开关的操作方式”

南都娱乐：那时候决定离开荧光幕前，你真的一点纠结、不舍都没有吗？

洪佩瑜：那时候没有，因为我有更想完成的事情。我想要考国外有名的舞团，想成为职业舞者，想要全神贯注在我喜欢跟在意的事情上面，不想留下遗憾。

这个选择跟个性也有关系。我个性上比较害羞一点，所以就想说好像也不一定要在那个时候当歌手。如果有缘分的话，未来说不定还有机会。现在看来，当时的自己也抱着有点侥幸的心态。

南都娱乐：你的首张专辑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收歌的过程是怎样的？不同的创作者写给你的歌，如何做到十首歌跟专辑主题都如此贴切和气质统一？

洪佩瑜：一开始是我跟团队讨论要展现出洪佩瑜的哪些面向，列出一些关键字，然后邀请我们想要合作的创作者一起讨论。王小苗老师是跟我闲聊，从我的日常生活聊到我的家庭、我跟爸爸的关系，写出了《明室》。小寒老师则是没有任何闲聊，她靠自己做功课，以她的眼光来看我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写出了《污渍》。通过这样不同的方式写出来的作品都可以很贴近我，我当时对这件事非常赞叹。

南都娱乐：跟王OK合作《这条小鱼在乎》是怎样的契机促成的？你如何理解这首歌？

洪佩瑜：因为《不完全自救手册》这张合辑的邀请，制作人陈建骐将我和王OK拉到了同一个群组，虽然当时我跟OK还没有见过面，但我之前在网络上也有听过她的歌。

我们在群组里讨论对专辑主题有什么想说的话，OK就分享了《这条小鱼在乎》的课文。我很能理解那个小男孩的心情，在大人眼里是浪费时间的事情，在他的眼里很重要。对现在这个速度很快、承载了很多期待的时代来说，个体容易被忘记，这首歌提醒大家，每个人都非常重要。我现在也常听这首歌，疲倦的时候它是一个很温暖的存在。

南都娱乐：你有特别希望跟大陆的哪位音乐人合作吗？

洪佩瑜：郭顶。我很喜欢他的音乐，到现在都还是在歌单里面会轮播的那种，感动的、摇滚的、让我哭的歌都喜欢，所以就默默地放在心上许愿，希望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南都娱乐：现在的你有比较习惯歌手的身份了吗？内心还有什么恐惧的事情？

洪佩瑜：我其实还是害怕被注视，毕竟我是i人，这个东西应该不会改变。但现在我会找到一个开关，我自己决定我要把开关开到多少、要感应到多少。如果可以很熟悉我这个人开关的操作方式，把注意力放在做好自己想要达到的事情上，我觉得就OK了。

南都娱乐：下一张专辑有在计划中了吗？会因为第一张的好成绩而背负压力吗？

洪佩瑜：目前还没有开案，但已经有开会讨论跟收歌。应该还是会像第一张专辑那样，先把想要传达的讯息分类出来，然后根据关键字去搜寻适切的demo，目前我们正在做这件事。我觉得压力是来自希望可以把新专辑做到自己满意为止，而不是别人施加的期待或者压力。我们没有偷懒，已经在努力中了！

采写：南都记者 钟欣 实习生 李睿雯

图片：受访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