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效奇观、家国情怀，《解密》的十年一梦

作者|苇笺

当下的电影市场需要两类电影元素：一是工业大片，沉浸式视听是电影的独特魅力，工业化流程是产业进步的基石和“电影感”的保证。二是情感共鸣，后疫情时代，观众观影习惯改变，更倾向于看一部“与我有关”的电影，在主角的人生抉择中见自我、见众生。

难得的是，《解密》两者兼具。

《解密》是麦家的第一部小说，最早出版于2002年，但时隔22年才被搬上大银幕。这部小说的版权经历了几番波折，一度被认为是麦家最难影视化的小说。高智商天才的博弈、跨越一生的曲折故事以及以梦解密的呈现，都是影视化过程中的难题。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密码，这一生就是解密的过程。”执导第十年，在将类型化电影做到极致后，导演兼编剧陈思诚被这个主题打动，完成了一场对自己的“解密”。

他坚信，“有一些独有的浪漫只有电影才能创造”，于是聚集起国内顶尖的幕后制作团队，全片采用IMAX特制拍摄，与外国编剧合作改编剧本，以“十个梦境”串联起天才少年容金珍的一生，在追求梦境的真实感和现实生活的梦感中找到平衡，完成了国产大片的一次创新表达。

好的电影，便是让人如坠梦境。

以梦造梦，让电影回归电影

想要理解《解密》的创新性与突破性，梦境是最好的切入点。

虽然“电影是造梦的艺术”，但在过往大多数电影作品中，梦境很少承担叙事功能，而是以虚幻的意象来隐喻人物的内心与精神状态。

《解密》的创新便是巧妙运用“释梦”，将梦境中的意象与容金珍现实生活融合，同时，层层推进的梦境也承担着叙述功能，推动情节发展。

以游乐场梦境为例，钢笔状的海盗船，数层楼高的国际象棋，以及茶壶状的旋转木马，分别指向容金珍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校长小黎黎送的钢笔，与恩师希伊斯对弈的国际象棋，和容家接纳他时“用汤碗大口喝茶”。

远处的三座摩天轮前后并排排列，有规律地转动，运动轨迹形似转轮式密码，象征着恩尼格玛密码机。

容金珍登上摩天轮近距离观察，希伊斯却突然出现，告诫他不要参与解密。狂风骤起，混乱凸现，摩天轮坍塌，压垮了象征着友情与亲情的钢笔、象棋、茶碗，容金珍在获得破译灵感的同时，也完成了对过去的告别，从青春期迈向成熟期。

如同这场游乐场之梦，片中的十场梦境中或指向容金珍的破译过程，或预示着容金珍精神世界的野蛮生长，影像将破译中原本抽象的数学推演，转译成了具体可感的图形、场景，又将现实中对主角有意义的事物，放大、扭曲，形成虚实之间的模糊界限，为观众留下无尽的阐释空间。

随着情节推进，“入梦点”更是由清晰到模糊。在容家老宅狂风大作、数字满天飞舞时，观众很快能意识到梦境的存在。到了后期，当容金珍怀疑701有内鬼，以及在火车上被披头士乐队的音乐吸引出门探寻时，观众常与主角一起模糊于现实与梦境的交叠，到中途出现异常才猛然惊醒。

这种沉浸式的观影体验，得益于梦境虚实结合的视听表现形式。陈思诚认为，在电影《解密》的影像风格中，与现实的梦境感相呼应的是梦境的现实感，达成真实感与想象力的交融，理性与感性的交锋。

真实感首先来自对服化道的考究。剧组辗转多地，才找到一座上世纪50年代的疗养院，与701所的气质极为相似。改造之后，宿舍和工作区域有机相连，主角有完整的工作和生活动线，帮助演员建立表演的信念感。

陈思诚透露，《解密》中所有重要道具都以“不超越时代”的原则为准，并聘请专门的科学顾问、历史学家现场指导。剧组在世界范围内搜寻原型，反复确认笼型天线出现的年代，按原样复刻侦收机，甚至容金珍宿舍墙上的上百条密码公式，都经过科学顾问的严密考据，再由美术团队手工绘制……

另外，在美术和摄影风格上，《解密》也有自己的准则。为了让观众沉浸其中，影片中的现实场景都是用真实光源，团队几乎改装了电影里出现的所有道具灯和隐藏在幕后的电线，再使用预测太阳轨迹的专业软件，利用特定时段、特定角度的自然天光拍摄重要镜头，在真实基础上增加诗意感。

而梦境中真实与虚幻的交汇，则来自置景实拍的细致，和主创想象力的扩展。

所有梦境中，最难实现的是那片带来强烈视觉冲击的红色沙滩。一开始，剧组试图寻找实景，但找遍全世界著名的沙滩，最相似的也只有粉红色。为了实拍，美术和道具团队耗时一个月制作出105吨特别染色和固化的红色沙子，并用造浪机反复进行海浪与红沙、阳光与水的交互测试。

为了精准实现几次红沙滩上的光影变化，剧组使用75台LED灯组成灯阵在5000平米摄影棚内打出非常均匀的、有强度的光，模拟真实太阳。剧组更是将所有道具灯都进行编程，摄影师可以单独控制每一盏灯，用调光台完成现实与梦境的切换。

最后，余晖撒在地平线上，海天一色，世界只剩下红沙、海浪、沙滩上的巨型海象，和那对夕阳下专注对弈的师生，共同完成这场瑰丽而永恒的梦境。

三线交汇，致敬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

视听震撼提供了感官上的刺激，而故事内核才是直抵人心的利器。

《解密》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得主麦家的同名小说。在出版前，这部作品几经波折，花了11年创作，遭遇17次退稿，最终才在2002年得以出版。而将这个故事搬上大银幕又等了22年，中间《解密》的版权多次易主，却始终未能改编落地。

值得肯定的是，《解密》为国产故事片打开一个新的叙事空间，致敬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

这条战线过往在影视作品中着墨不多。一是出于破译工作本身的机密性与专业性，创作难以找到切口，二则是与正面战场上的激烈厮杀相比，破译没有太多可见的“大场面”，视听表达方式似乎受限。

陈思诚很快为这个故事找到了两个抓手：解密本身的奇观式展现与情感浓度的聚焦。

“解密”的字面意思，是破译密码，而对于这份神秘工作的探寻，就集中于701这个主要场所。701位于深山里，四周树林环绕，隐蔽性极强。在这里，人们有极为严格的军事化作息，也被告诫不能说的绝对不说，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容金珍单人单间，邮件有专人送出和转达，即使是向亲人也不能透露自己在从事解密相关工作。

密码破译不是脑力游戏，而是沉默血腥的战争武器，密码的作用在于敏感信息的保护，而日复一日的密码破译过程是枯燥的，需要内心坚定的意志，去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坚定地寻找一束光。

这些对当年解密工作细节与内核的展现，一是得益于麦家原本就在类似机构工作，虽然没有具体原型，但能抓住这种机构的运行精髓，二是主创希望在影片商业性与作者性表达中寻找到平衡，为观众带来新鲜感。

情感浓度则聚焦于容金珍这个主角身上，也体现了“解密”的第二层含义：解密即是解人心。

容金珍身上汇聚了三条明显的情感线：亲情、师生、成长，并寄托于具体的意象或情节，首尾伏笔呼应，达成叙事与视听上的统一。

容金珍从小被视为异类被家族冷落，只有一位会释梦的“洋先生”愿意照顾他。他学会了释梦，也在成长中变得敏感脆弱、不善表达。直到后来因数学天赋被小黎黎接回家养育，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汤碗大口喝茶”看似与精致得体的容家格格不入，却又是亲情线的戏眼。第一次喝，是容家对金珍的包容与接纳，第二次则是重逢后又不得不离别的不舍。

容金珍与希伊斯亦师亦友的情感则汇聚于一枚国际象棋棋子。早期对弈时，希伊斯将其藏起来，发现可以扰乱容金珍的思维，后期这枚棋子成为容金珍解出黑密的重要提示。

两位数学天才在相隔万里的脑力对决中夹杂着惺惺相惜的复杂情感，两人的争斗既有国与国之间的对抗，也有宏大叙事下个体对个体的具体关怀。两人既是对手，也是师生，容金珍最后的决定维护了老师的体面，也让容金珍成为真正的“无名英雄”。

历史上，隐蔽战线上的无名战士不少。陈思诚曾在采访中提到长征中的“破译三杰”曾希圣、曹祥仁、邹毕兆，三人曾在长江主力军渡乌江期间，以超常的耐力与智力破解敌方密报，帮助红军获得胜利，但在红军内部知晓他们的人也甚少。

容金珍虽然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但其在隐蔽战线上的个人成长映照的正是对这些无名英雄的致敬，不管是容金珍这样虚构出来的破译天才，还是老郑、小梅这样在701所默默付出的人，都值得被铭记。

小时候，小黎黎给容金珍讲过“國”的定义。长大后，曾经不谙世事的天才容金珍也理解了家国的含义：是脚下不容侵犯的疆土，也是身边需要守护的人。

工业化、文学性、国际表达，国产大片的一次“向外拓展”

“现代工业标准，是摄影师要在前期设置准确的交互光线，将CG的光线先做出来，再让CG去做延展。”8月3日下午，《解密》的摄影指导曹郁做了一场公开大师课，分享《解密》幕后的诸多细节。

他举了《解密》一场梦境中门与窗快速交换的例子，在前期实拍中，剧组做了一个简单的门，并在门后打出准确的灯光，快速推拉门模拟门窗互换时的灯光变化。这种前期根据物理规则还原真实光源的做法，可以有效提高后期的制作效率，最终呈现的真实感也大幅提升。

据了解，《解密》从购买版权到最终成片仅花费两年，而前期筹备和拍摄期共9个月，这种高效的工业化流程功不可没。

《解密》全片由IMAX特制拍摄，导演陈思诚坦言，IMAX摄影机特别高、特别锐的清晰度，能完美呈现出电影中美术和道具细节。这次拍摄中，《解密》95%都采用单镜头拍摄，他也希望以单机位、长镜头的拍摄方式，减少剪辑的断裂感，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演员和镜头的调度上。

根据曹郁的分享，《解密》所使用的ARRI ALEXA 65 IMAX摄影机全世界仅有66台，能让拍摄对象的体积感和距离感跟人眼看到的效果一样，且广角镜头拍人不会变形，带着观众近距离地贴近人物，甚至跟人物产生一种非常潜意识的心理互动感。

曹郁透露，他曾在拍摄中询问陈思诚整片的摄影风格问题，两人达成的一致是，希望《解密》是一部富有“诗意”的影片。

这种气质与原著的文学性不谋而合。电影与文学常有相通之处，但追求文学性的电影近年来愈发减少。《解密》原著的丰富内涵保证了电影的厚重感，但同时，改编也存在不少难度，小说以采访形式写作，时间跨度较长，人物群像繁多。《解密》抓住容金珍这条主线，将原著中留白的情节以虚实结合的视效呈现出来，保留了神秘感和可解读性，同时也有集中的主题表达。

陈思诚认为，“电影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它不仅有故事的传统性、经典性，也有时代性和当下性。”

而《解密》所表达的家国情怀与个人命运的交织具有普世性，是国产大片从工业化到内涵表达都与国际接轨的一次勇敢尝试。

在当下电影市场，强类型化电影已经是创作者和观众观影的“舒适区”，而《解密》弱化类型标签，在视觉呈现的外壳中，还能以“家国情怀”的新式表达引起情感共鸣，并用视觉隐喻创造内涵丰富的解读空间，完成了国产大片走出舒适区的一次“向外拓展”，让观众在电影院感受电影最原始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