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渝 | 焦益文与四川天然气开发（上）

作者：王东渝原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当代史资料》（2022年第4期第4页一16页）

四川盆地是我国天然气工业的摇篮，新中国成立以来一直引领着中国天然气工业的发展，产量领跑中国半个多世纪，天然气工业技术水平国内外领先。目前四川盆地已探明天然气储量1.65万亿立方米，位居全国第一，承载了全国三分之一的天然气产量。半个世纪前人们憧憬的“气化全川”早已实现，“川气东送、西气东输”，为国家经济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在我国能源转型、实现绿色低碳和能源战略储备中担当着重要角色。

    四川天然气工业的辉煌成就，是一代代创业者筚路蓝缕、艰辛探索，历经曲折，付出巨大努力和代价取得的。前四川石油局副局长焦益文的经历，是其中一个典型写照。

红色专家

焦益文，山东省广饶县人，1924年9月出生于书香世家。1938年14岁在父母带领下参加八路军，曾到抗大学习、工作三年，1941年入党，历任区委书记、解放军华东支前司令部政工队长、副团长、团长，参加了济南、淮海、渡江、解放上海、中南等战役，1949年11月随刘邓大军到重庆。1949年12月5日，重庆市军管会主任张际春、副主任陈锡联等签署命令，任命焦益文为军事代表，接管国民政府四川油矿勘探处和国家石油公司重庆营业所（四川石油管理局的前身），踏上新中国四川石油事业的领导岗位。

时年25岁的焦益文只读过一年中学，对石油工业一窍不通。但他认定外行领导内行光靠行政命令是不行的，下决心学习掌握业务知识。1950年初西南地质调查所成立，黄汲清任所长，成为他的第一位老师。黄汲清（1904—1995），曾任民国中央地质调查所所长、中央研究院院士等重要职务，亲自组织考察发现玉门油田和隆昌圣灯山我国第一个工业气田，被誉为中国石油地质一代宗师。焦益文登门拜师，当面称“汲师”，请求传授业务知识，黄见他态度诚恳，改称“军代表”为“老干部”（年轻的），从此结成师徒关系。又为他引荐了重大和川大地质系乐森浔、李承三、罗蛰潭等教授，听取他们的授课和指导。1951年焦益文参与创办西南石油工业专科学校，为该校首任校长（重庆石油专科学校、现重庆科技学院的前身），创设了石油工程、石油地质等专业，为石油工业培养技术干部，他既当领导又当学生。合省后石油管理部门迁到成都，他在百忙中坚持到四川大学地质系、成都地质勘探学院学习，人称“吃小灶的旁听生”。

1953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四川油气勘探迎来第一个黄金时期。当时技术干部寥寥无几，他向石油总局请求，调来清华大学地质系副教授司徒愈旺等和一批大学毕业生，组织起11支野外地质勘探队和配套科研机构，建立起了自己的勘探队伍。他边干边学，大部分时间在第一线野外地质勘查，节假日很少在家里过，“随师踏巴山，涉蜀水，食野餐，眠古刹，曦出夕归，从战争中学习战争。”黄汲清回忆：“五十年代，我们合作得很好，而且一同跑了很多地方，我常说那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技术干部评价：他没有架子，不动辄称“知识分子改造”，虚心听取技术干部意见，热心为他们解决实际困难，群众关系好，威信高，谦虚好学，业务知识掌握得很快。（1）

    短短几年的学习和实践，他从外行转变为内行，能津津乐道与专家讨论技术问题，写专业性较强的论文，被业内称为半个地质老总、红色专家。原省委工交政治部副主任王吉祥说：“焦益文这个人14岁参加革命，家庭是个革命家庭，父母都是共产党员，没有读过书，但学习得很好，脑子聪明，钻研精神好。他的专研精神，在当时转入工业部门的干部中是少有的，达到工程师的水平。”(2)科班出身的石油部副部长康世恩对他也十分认可，经常点名要他参加石油部的业务会议。

油气之争

四川盆地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和利用天然气的地区，近代许多地质学家认为盆地蕴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但民国时期英伊石油公司总地质师瑞奇来四川勘察，结论悲观。40年代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成立四川油矿勘探处，在川中打出几口天然气井，并未发现有开采价值的石油。由于当局对四川石油产业信心不足，加之战乱等原因，勘探时断时续，结果十几年一个油气构造都没有摸清楚，被形容为“钻井十二年，打了五口半；油气谜未解，一锅夹生饭”。（3）

    建国后国家急需石油，而四川石油前景不明，勘探陷于停顿。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四川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原油生产指标，石油勘探全面启动。焦益文任中央燃料工业部西南石油勘探处（厅局级）副处长，成为盆地石油地质勘探的当家人。急国家之需，他以极大的热情寻找石油。经过几年奋斗，打了不少井，摸清了部分构造，仍然是气多油少。勘探工作陷入尴尬境地：国家一再强调四川要以找油为主，可盆地却是一口又一口的气井出现。在重油不重气、要油不要气的决策环境下，石油部门倍感压力。

    和大部分技术人员一样，一开始焦益文对找油充满信心。他将精心收集的建国前80年的地质资料，编辑成册印发地质师们一起研究，希望从中能嗅出油的蛛丝马迹，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面对现实他听取专家意见，参阅国外技术资料，了解天然气的利用价值和开发前景，思想发生了转变：四川的现实摆在面前，何不先把现成的天然气用起来呢？有气用气，在找气的过程中去寻找油，相得益彰，是完全可行、经济、集约的发展之路。

    1953年10月，焦益文在《科学大众》发表《西南石油资源勘探工作的新前途》，批判天然气无用的错误观点，呼吁充分开发利用四川天然气：

    “石油工业组成部分之一的天然气（气体石油）资源，在西南的四川则更有悠久的历史和充分证实的大量蕴藏。远在二千年前，伟大的中国劳动人民即首创利用天然气作为制盐燃料，发展延续至今。在隆昌和巴县地区有着现代化的天然气井，并用于制造重要工业原料炭黑。

    “天然气不仅可以用作工业、交通和民用的直接燃料，更是合成汽油、炭黑工业、合成橡胶及人造纤维的主要而且最经济的原料，同时亦是多种化学工业及药品制造上的重要原料。但是在反动的官僚资产阶级统治时期，都把它称之为‘废物’，不加以开发和利用，只有在中国人民自己掌握了政权之后，才清除了这种错误观点。

    “解放后在苏联先进石油科学的指导下，四川的石油勘探开发出现新面貌，隆昌首创高质炭黑的生产，巴县的天然气在帝国主义对我国加紧进行经济封锁的时期，解决了重庆市公共交通的燃料供应。”“成渝铁路沿线五百公里范围地区都有天然气苗的显示和储气的良好构造，呈现了开发利用的有利远景。”（4）

    用天然气合成燃油，是当年发达国家的新兴技术。焦益文视之为四川天然气的重要出路。他钻研国内外有关资料，借开会的机会到东北抚顺炼油三厂请教总工，了解天然气合成汽油的可行性，得到答复是完全可以，而且比煤制油成本更低。总工感叹：“四川是块福地啊，你们捧着的是金子！可以先以气代油，用气合成人造汽油、柴油……。这样可以更便捷、更快速地解决国家的燃眉之急”。焦益文感慨万千，将重油轻气喻之为“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卷入政治漩涡

    建国初四川石油部门实行双重管理，中央石油部门管业务，属地管组织人事。工业是省委的重中之重，省委主要领导任主管工业口的城市工作委员会（简称城工委）书记，省委常委陈刚任第一副书记，工业部长刘文珍任第二副书记。焦益文的意见不仅与中央石油部门的决策相左，也与地方领导的计划冲突。坚持己见的焦益文，不由自主地卷入人事纷争和政治漩涡之中。

    第一个五年计划，石油勘探处提出“年产天然气合成油20万吨，并预期找到油田”的计划。省委否定了这个计划，改为年产1000万吨石油。焦益文给省委写信，从四川实情出发，提出“以气为主，油气并举”，反对“要油不要气”，不得回音。处党委书记执行省委的决策，动辄以“×政委指示”压制不同意见，引起焦益文不满。一次省委扩大会议上，焦益文在分组会上曾直言“省委缺乏正常的党内民主”。在大会中写条子给会议主持人，称：“省委书记是省委集体领导成员之一，政委是军队的职称，党内没有政委，应该称同志。”主持人作了宣读，说这个意见正确，要求到会的同志注意改正。此举被某些人视为“狂妄自大，目无组织”。（5）

    1954年中央七届四中全会发出《关于加强党的团结的决议》，强调党的民主集中制和集体领导原则，反对个人凌驾于组织，搞个人崇拜独立王国。学习贯彻中，焦益文对主要领导独断专行等作风提出尖锐批评，双方发生激烈争执。多数党委成员站在焦一边，形成严重对立。城工委派调查组处理，认为焦益文“有严重不问政治倾向”、对原有技术人员“姑息迁就”、“已经发展到脱离党的领导”等错误，同年11月撤销其党委副书记职务。（6）焦益文不服，连续两次向中央监委提出申诉，经上级干预，不到一年省委撤销了对他的处分，（7）却进一步加深了上级的不良印象。

    1955年成立四川石油勘探局，30岁的焦益文任副局长，主管地质勘探。这时川南已查明有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局里反复研究认为，在四川找气和用气做油，要比找天然石油时间快，把握性大。见省委不予理睬，1955年焦益文上书党中央，直言四川“有气不要气，无油偏要油”勘探方针是“捧着金饭碗哭穷”、“赶鸭子上架”，进一步提出四川应“以气为主，油气并举”。中央将该信转四川省委，省委主要领导派人到石油局“贯彻上级既定方针”，批评焦“目无组织纪律，动摇中央方针”。焦益文坚持己见，年底又编报了二五期间年产50万吨天然气合成油、预期在川中找到油田的建议上报省委，还是不见回音。（8）

    1956年2月，中央提出大力勘探天然石油资源，同时发展人造石油，加速进一步地改变我国石油工业的落后状态，焦益文大受鼓舞，再一次给省委写报告。省委主要领导看了报告后通知焦面谈，焦益文带总地质师曾鼎乾当面做了详细汇报，省委主要领导表示“有气也不错嘛”，末了还态度和蔼地送他们出门。但迟迟不见动作，焦深感焦虑无奈。1956年夏，玉门油田传来年产40万吨原油的喜讯，对比四川的情况，他写下一首词：

《填陋室铭》一九五六夏

居成都狮子巷陋室，雨偶忆刘禹锡文，有感四川有气不要气，无油偏要油的勘探方针。

    庙不在高，有油则名。井不在深，有气则灵。斯是油少，气也德馨。北川凌龙门,南川悬圣灯。盆地多构造，十钻九不空。可以媲原油，搞合成。无鸭公之上架，无鸡婆之晨鸣。碑竖天然气，传立石油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该词表达了他的心迹：玉门老君庙地处高海拔，有油就出名。需打深井的四川，有气也可堪比。川西北有龙门山构造，川南有圣灯山气井。盆地气田构造多，十钻九不空，搞合成汽油可以媲美原油。有气用气，没有赶鸭子上架、逼母鸡司晨的荒唐，为石油工业树立功勋，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作者简介】王东渝（1951——），男，四川成都人，笔名东夫，原《民族》杂志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