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八连：不同时代的铁骨柔情

好八连：

不同时代的铁骨柔情

文/独孤岛主

以南京路上好八连为叙事对象、组合上海越剧院三代共计14位“男团”阵容、以越剧的形式呈现于舞台，这是新编越剧《好八连》几大引人注目的亮点，足以激发观众的好奇心与观赏欲望。

戏曲舞台上新编的主旋律题材剧目汗牛充栋，如《好八连》这样相对越剧传统剧目及表演形态来说颇为“反常”的操作，却不太多见。《好八连》关注的是现代军旅题材，但又并非将角色直接置于前线的战争叙事，而是借由颇有中国特色甚至上海特色的“好八连”建制，将角色置于这一特殊军营中，以解放初与新时代为“双生”时间背景，反映由驻守南京路、功能相对单一的连队与成为符合当代军事需求的特种兵的两代“好八连”战士的热情与信仰、坚守与哀乐。其间不仅需要传统意义上对部队生活与活生生的个体细致观察与打磨，更需在当代语境下充分考虑题材与时代性的关系、编创与观众的关系，同时需要面对一个对创作者来说至关重要也相当难以克服的问题：过往通常强力输出抒情性的越剧表演特点，如何在相对“热血”的军旅题材中，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对这个问题，《好八连》的“男团”阵容从形式上很妥善地有所回应。上海越剧院14位具有代表性的中青年男演员，在此剧中纷呈登场，其中囊括了陆、尹、范、徐等具有代表性的小生流派。剧作主要聚焦的主人公，无论是解放初还是当代，都是“好八连”里的男性成员，以男演员出演军人角色，某种程度上是对过去戏迷惯于欣赏的传统戏“男小生”温文儒雅形象的颠覆，部分情节由沈西蒙、漠雁、吕兴臣所著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脱胎而来的新中国成立初期“好八连”，重心着落在解放初的大都市霓虹灯下初心的执守，新时代转身成为特种兵战士的新一代“好八连”，则更将个人命运选择与时代主题紧扣在一起。这其间以越剧唱腔呈现的人物内心，同传统戏角色相比，曲折纠缠殊途同归，波澜壮阔犹有胜之。

《好八连》一开场，便展示一出大手笔的模拟实战演习，特种兵战士仿似英雄雕塑造型，屹立舞台，时刻准备特战大考。此处经由演员呈现的男性“阳刚之美”，绝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刚猛”“遒劲”外在气质，而更多在于面对军人身份时的坚守、敏锐、反应及心存大爱之心。因此，由多媒体视觉与一系列动作表演触发的是演员自身代入军人角色的行动线，内里隐含的是这一系列动作背后承载的属于军人个体的前途选择、人民至上理念及与各自亲缘友情相关的挣扎与彷徨。

这也是《好八连》将《霓虹灯下的哨兵》年代的主题叙事与当代主题叙事结合并行的大胆之处，同时亦是剧作构思上的巧妙之处。由路华、陈喜、童阿男等角色组成的老“八连”阵列，面对的是百废待兴的社会建设，同时因大上海的各色诱惑，对角色自身的固有情感与价值观念（比如陈喜与春妮，童阿男与姐姐）产生考验。而指导员严斌与特种兵秦小军这一对亦师亦友的新“八连”上下级，则直面更直接的个人价值实现与时代需求的选择或融合。通过路华和严斌跨越时代的交流桥段，串联起横跨70年关于连队“初心为何”的探讨，也将不同时代语境下属于士兵个人的思想转换同价值选择凸显在观众面前。

因此，《好八连》也就一举跃过了汗牛充栋的新编戏曲“主题决定叙事”的窠臼，由人物开始，打下剧情推进与主题升华的基础。在特战考核、破袭敌指挥所、战术布置、狙击、滑索、攀爬等一系列经过专业指导的实战动作构成的越剧舞台军旅图景背后，演员们需要完成的更是特定动作表现下，属于角色个体的身体与情感辨识度。许杰饰演的初代指导员路华与徐标新饰演的第26任指导员严斌，形象气质上，皆极尽符合时代特点，两位演员同为“陆（锦花）派”传人，表演风格属于不事张扬。在剧中，两位指导员也确实以春风送暖的姿态，对基层士兵的种种不理想状态提出改进建议。

许杰饰路华

徐标新饰严斌

冯军饰秦小军

即便是严斌面对秦小军演习中的错误，最终在秦妈妈面前吐露心声，仍是循序渐进的苦口婆心，“他是野马烈马性本良，只是这特战转型严考量。我有诺在先难安枕，怕负了您养儿育儿深寄望。千里奔赴实情告，望我们同携手驯出战马骋疆场。”寥寥数句，严斌的良师益友形象深刻舞台。同样，饰演颇有桀骜不驯气质的秦小军的是越剧院新生代“尹（桂芳）派”小生演员冯军，尹派兼具低沉与委婉的唱腔特点亦在得意状态的“穿上军装，春风洋洋”的情绪急转直下时“斩敌首改为救人质，狙击枪主角变配角”等唱段中得到淋漓发挥。可以说，演员充分围绕角色在因应各类考验中的心路变化，妥善处理了《好八连》整体剧作气质中的“刚柔相济”特质，在直取当代观众剧场欣赏习惯的“数字展演”特征之外，大量保留为人物宣叙内心情感的“量身”越剧唱腔，令大时代下人物幽微的心理动态更趋丰富、细腻。

通过多媒体与动作表演身体建构出来的舞台假定空间，容纳了跨越时空的两代“好八连”战士的喜怒哀乐。不同时代母题，营建出人物个性鲜明的人生选择：建政初期面对残余敌特的渗透与蛊惑，同时也不得不面临来自“花花世界”中纷繁的诱惑对意志力的考验，“好八连”战士需要握紧的非止物理意义上的长枪，亦是心中的革命初衷。而置身当代，以严斌、秦小军为代表的“好八连”成员，则逐步将人民历史观与个体价值实现相结合，在此过程中克服种种心结，找到集体荣誉与人生征途中的妥善着落点。在当代各方面焕然一新的南京路，如何传承并发扬历久弥新的“好八连精神”，在剧作中透过具体的人物行动线得到呈现。在剧末，两个时空的战士们以共同的情感纽带——家人/人民价值——为连结点，透过对具体的亲缘、乡愁情意结的书写，将“传承”的动作落实于鲜活实在的群像个体经验。同时经由这种落实，夯实了《好八连》作为一部非常容易沦为“八股戏剧”的越剧现代戏扎根底层、回应时代的宏观艺术品质。剧作中表现出的真实人性与高尚人格，某种程度也反映了创作者们自身的精神品级。

《好八连》的剧作固然紧扣时代军旅，其所指则以更辽远的目光，窥看着时代洪流中的芸芸众生，真正将类型意义上的“铁汉柔情”内化为由创作者们既有的精神层级激发出来的人文观照，令《好八连》从剧种发展层面远超了“主旋律”的基本定位，成为足以留存于越剧编演史上的精彩（而非普遍意义上的“经典”）之作。

（作者单位：上海外国语大学贤达经济人文学院艺术与传媒学院）

责任编辑 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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