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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给我的生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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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从精神卫生疗养中心发来的一封邀请信,像一只踏板,给了周琪一个做出改变,不再逃避任何过往的机会。而好旺角门口的暴力袭击,也让武小开始了一场压力与动荡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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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11

周琪和双湖精神卫生疗养中心约好周日下午去探望郑珏。因为周六他有一个特别的行程,去做进申霖煤矿上班前绝对不会做的事:相亲。


那天周建红淡淡地和他说有个熟人想给他说媒,对方条件不错。不知道周琪是想要延续他和周建红之间难能可贵的不吵架的和谐,还是认定拒绝一定会发生争吵,总之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相亲的对象名叫路小雁,是宁家村人。在对方的要求下,周琪提前加了她“QQ好友”,虽然他并不怎么习惯用这个东西。他主动上QQ约对方在市里的某个咖啡厅见面,因为介绍人说她常年在西青市工作,只有探亲时才会回宁家村。没想到对方十分豪爽:“咖啡那东西我喝不惯,咱们就在村口饭店吃个便饭吧。”


周琪心里没底了,隐约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风风火火的形象,果然,在饭店里见到路小雁后,他的想象得到了验证。路小雁穿着运动套装,皮肤黝黑,精瘦结实,语速极快,有着农村女人特有的泼辣气质。但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她拿到菜单后一口气点了三个大菜:红烧肘子、烤羊排、铁锅炖鱼。在等待上菜的时候,嘴也始终没有闲着:


“……我平时就饭量大,别看你长得比我高点,说不定还没我能吃呢。我觉得两个人在一块,最重要的是吃到一起。什么虚头巴脑的合适都没有两个人口味的合适重要……”


“……对了,你平时喜欢吃零食吗,我这里有些小零食,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垫一垫。”


周琪已经确认路小雁和他喜欢的类型完全搭不上一丁点儿。眼看她要拿自己的包往外翻,周琪赶紧摆摆手:


“不用麻烦了,我等着吃饭。”


“确定不尝尝?其实我就是这个品牌在西青市的分销代理,零售商都从我这里拿货,虽然是个新品牌,但是卖得很好,这里还有未上市的新品,我给你拿一个尝尝吧,一小块不占肚子……”


“真的不用,我不喜欢吃零食。那你的工作就是卖小零食?”


“说的没错,但不太准确。我是炎阳食品公司西青市总分销经理。别看我们是一个新公司,但发展前景不可限量。我听说你现在还没有稳定的工作?要是感兴趣,我给你讲讲我们分销零售的分红模式吧……”


周琪越来越觉得聒噪,而且她听出了路小雁的弦外之音。她可能并不是诚心来相亲的,只是为了推销她的生意而已。 但出于礼貌,他保持着沉默,什么都没说。


路小雁喝了口水,改变了话头:


“你还真是安静,既然这样,不如吃完饭一起去歌厅吧,唱唱歌,你也能放松点。”


“我不喜欢唱歌,路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为啥,咱们还没好好聊呢。”


“我觉得聊得已经够多了。其实我来只是为了应付我爸,而且我能看出来,你也不是单纯想相亲才来的。”


“谁说的,我就是为了相亲,你别污蔑我。”路小雁眼神闪躲,语气仍坚定。


周琪脑门一热,使出了绝招:


“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看……”


周琪掏出小灵通,向路小雁展示了他和一个叫“小白”的人从今年一月开始就有来有回持续发短信的界面。


路小雁的余光扫到了界面最上方显示的手机号。


其实她原本也对那个手机号没有多大印象,只是这几天来来回回反复拨打,才下意识地识别了出来。


几句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人确定他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白柏倩。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周琪心生尴尬。


路小雁肯定知道白柏倩已经结婚了,宁家村那么小……他正准备解释一下两人的关系,服务员走过来上菜了。看着鲜红的大肘子和炖鱼,路小雁带着一脸的困惑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不管怎样,先吃吧,别浪费。”


周琪心里的尴尬并没有因为食物的到来而消退:


“我和小白就是普通朋友,我刚刚那么说,是为了……”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这个。倩倩绝对不会出轨的,他和王庆的感情我很了解,两人之间谁也插不进去。但奇怪的是,她能和你聊天,怎么就不回我的电话呢……”


路小雁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更像是喃喃自语。周琪听到却顿时停止了咀嚼。他突然有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无趣感。


“她自20号就没有回我的短信了。”


“啊?我也是差不多那前后联系不到她的。”


“她应该是和王庆去旅游了。”


“为啥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也在申霖煤矿上班,是听王庆班上人讲的。”周琪敷衍了一句。


“但他们不可能去旅游呀!倩倩说他们家的存款都投资给我了,这么短的时间,哪里来的钱去旅游?”


周琪也想起来他和白柏倩最后一次见面时,小白最终决定要投资那笔生意。但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谈论关于小白和王庆的事,放下了筷子说:


“他们不主动告诉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路小雁也扔下了筷子,有些激动:


“不主动告诉可以,但我在找她呀!我一天十几个电话打过去都没人接,附近邻居也问了个遍,他们为什么瞒着所有人离开呢?”


“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吃得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


路小雁急了:“你不能走!我们应该一起去报警!”


“报警?为什么要报警?你之前怎么不想着报警,干吗要拉上我?”


“我之前去询问的那些人都不怎么参与倩倩的生活,倩倩在他们的生活中也可有可无。但你不一样,你和我是她的朋友。我们作为朋友,难道不应该帮没有家人亲戚的小白弄清楚情况吗?”


“小白没有别的家人?”


“是,你不知道吗,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外出赚钱就再也没回来。她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前两年她奶奶也去世了。王庆的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南方人,是一个人来到这里找工作的。”


“我竟然都不知道……”


“她不讲这些不是不把你当朋友,只是不喜欢诉苦,也不喜欢提过去。她是个时时刻刻都向前看的人。我觉得她这样挺好,如果换了我肯定受不了,我会不停地想我爸妈为啥要抛弃我,然后疯了一样地去找他们。”


“嗯,她是个很内敛,内心又很强大的人。”


“是的,所以说我们得报警。”路小雁的神色凝重起来,“我们联系不上倩倩,不是因为她闹变扭,或者临时有事顾不上回复,她就是失踪了。”


或许报警真的是他能为白柏倩做的最后的事情了。周琪点了点头,两人相亲的后半程变成了一起去宁家村派出所。


“有没有可能是进城打工去了?”民警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


“她家在这里,老公也在这里,她去打什么工呀!”路小雁语气很急。


“可能性很大呀,现在的女人都追求独立了,不想在家种地或者看孩子,就去城里打工,这两年报失踪的很多都是这种情况。”


民警继续向两人解释,那些违背家里意愿自己跑出去的女人,有各种手段让人找不到她们,和朋友及村里的熟人断联只是最基本的操作。然后她们的家人就会跑进派出所,说她们失踪了,但民警也没啥办法,只能没完没了的两方调节,劝人回家,或者劝人放手。


“如果那些女孩在外出意外了呢?”


周琪问道,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农村女孩在外遭遇不幸的新闻。


“因为刑事案件而失踪的其实少之又少,是因为都被报道出来了,所以你们才觉得失踪就代表出了意外。但大部分都是不想被找到,其实在城里生活的好好的。”


“那王庆呢,他是男的,他也失踪了,而且他有正式工作,不可能进城打工。”路小雁补充。


“那你们就更不用太担心了。”


民警说着甚至直接把做笔录的笔放下了。比起单个女性失踪,一对夫妻一起失踪就显得格外不合情理。他们没有需要躲避的外债,家中微薄的积蓄也不足以被绑架勒索。两人很可能就是去旅游了,要不就是回王庆的南方老家了。虽然最后民警表示他们会在周边和西青市留意情况,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两人有人身安全的威胁,没有被害嫌疑,所以不予立案。


路小雁在回村口的路上边走便抱怨:


“我都说了他们身上没有钱,不可能去旅游也不可能回得了老家,为啥就不相信呢?”


“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我们知道小白说她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你不是谎话,但在外人看来无法证明它是真话。”


“那我们就干等着?”


“我们自己再找找,不妨碍。我不信申霖煤矿的人不知道王庆去哪儿了,就是故意瞒着我而已,我再想想办法,应该能打听出来。至于小白……”


“可以再在村里打听,虽然他们俩不爱出门,但肯定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行动。”路小雁补充。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反而因为这趟报警而越发如鲠在喉。


“这两个人消失了这么久,就因为他们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利益和生活,所以邻居、工友,甚至……就没有人在乎他们!” 走到龙爪桥头时,路小雁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可能也是因为要和小白一起做生意所以才对她这么上心,周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你不是就在乎吗,我也在乎。”


路小雁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种预感,他们其实也不是不在乎,而是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装作不在乎。” 周琪继续说。


“什么意思?”


“我还不能确定,等我再去矿里问问吧。”


回到家时,周建红已经在厨房里叮叮咚咚地忙活起来。周琪的相亲从中午持续到了晚饭,肯定是因为聊得投机,说不定儿子的终身大事也可以在今年敲定下来。但抬头看到周琪愁容满面,他又有些懵了。


“聊了这么久,顺不顺利呀?”


“顺利顺利……明天还要接着聊呢。”


周琪又撒了谎,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周建红解释去看望郑珏的事。


“那明天你给人家带点东西再去吧,你走了我才想起来你今天是空手去的,对女孩儿大方点。”


“诶,好。”


“还有,工作那边,我今天想了想,你还是要去胜利集团工作。在这个矿里升不了官发不了财,现在优秀的小后生又多,你赶也赶不上。”


周琪一愣,点了点头:


“好……”


周建红满意地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看着周建红的背影,周琪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


他和周建红现在过分的和谐总让他觉得这是一场风暴的预示。因为问题没有解决,只是在他对周洁的许诺下得过且过的行为,还有很多事被扭曲地压制与隐瞒了。这个与自己和善相处的周建红或许就是原本的周建红,但这个对父亲事事顺从的周琪,绝对不是他自己。


他很想告诉周建红路小雁说的话,还有他们今天去报案的事,让他从自己的经验想想办法,但他也还记得上次提到王庆时周建红的反应。


少管闲事,老老实实的,不要惹是生非。


精神卫生疗养中心在双湖区的最南边,紧邻着双湖公园,在路边就能一眼看到形状如葫芦的绿色湖水。


今天是周日,不少人都带着老人孩子来双湖公园附近玩,五彩斑斓的风筝和晶莹的泡泡,飘荡在四周的空气里。


周琪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走下公交,逆着人流,走向精神卫生疗养中心的大门。


“感谢你能来,郑珏肯定会很高兴的。”护工温和地对周琪说。


“多谢你们照顾她……邮件里没来得及问,她具体是什么病呢?”


“精神分裂症。一年前入院的时候是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有强烈的幻听症状和被害妄想,觉得所有人都想把她抓走,几乎不能和任何人共处一室。”


“她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护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发病原因很多。普通人只会简单地把精神病人概括为‘疯子’,病情初发时并不重视,自然也就分析不出病因。她前夫送她来的时候,只是说她貌似在社会上跟一些人起了冲突,然后就开始闭门不出,自言自语……”


“前夫……郑珏结婚了?”


“是的,原来你不知道。郑珏确诊后,他们就离婚了。”护工说道。


周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一句:


“在郑珏生病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婚,这人也太不负责了……”


“还好,她前夫也负担了一部分住院费用。我们了解到郑珏家庭情况特殊,父母早逝,就给她联系了社会上的基金会,可以维持住她住院治疗的费用。”


“他前夫叫什么?”


“张学兵,你们认识吗?”


周琪摇了摇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或许代表了郑珏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生活重心,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生活在某种真空里的人,然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对生活一无所知,他憧憬的或者自以为在意的事情,一半是美化的想象,一半是他的逃避。


两人已经走到了住院楼下,护工又进行了最后的交代:


“一会儿见了她,最好多说说开心的事,引导她往积极的方面想,比如出院后恢复正常生活之类的,至于她家人和前夫的事,最好不要提,这些对她来说都可能引起应激反应。”


“好的,我都明白。”


周琪点着头,跟着护工进了电梯。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来到了四层430号病房前:


“郑珏,你朋友来看你啦。”4层403号病房前,护工推开门,向着里面喊了一句。临近窗户的床位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周琪?”


郑珏虽然很瘦,却有精神头,并且一眼就认出了周琪。周琪本来也心情沉重,他总觉得郑珏一定会性情大变,但现在看来,她又好像无限接近一个正常人。


“快坐。”


护工离开后,郑珏从床下抽出一个塑料凳子,示意他坐下。看着她正常的模样,周琪大脑一片空白,他提前准备好的话似乎都不适宜说出口,只能窘迫地坐下,窘迫地环顾四周。


“这里环境不错,让人心里安静。”


“是,住得我都不想走了。”


郑珏腼腆地笑了笑,简直和高中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姐姐前两天结婚,我本来想邀请你去参加,但是医院的人给我回了信,我就来了。”周琪说。


“哦,对了,这个是给你带的。”周琪把手里的精致果篮递给郑珏,郑珏却摆了摆手。


“你不知道吧,送给病人的东西都得他们先检查了才行。”


周琪一看果篮,塑料封膜下还封着一把精致的折叠水果刀,只不过水果花花绿绿的,他没注意到。


“不好意思,我买的时候没注意,怪不得这个果篮要比别的贵点儿呢,原来有赠品,我一会儿让护工来看看……”周琪尴尬地笑笑,把果篮放在了一边,继续说道,“不过我看你的状态很好,感觉比我都健康呢。”


郑珏笑了笑:“你怎么了?”


“我没考上大学,这几年一直都在家里蹲,我爸经常骂我是个‘脑残’,说我在家里猫出病来了。”


“你一直和你爸住在一起吗?”


“嗯,不过应该很快就要搬走了,我爸让我来西青市工作。”


“别搬。”


气氛原本越来越轻松,郑珏却突然声音低沉地来了这么说了一句。


“别搬走,不要一个人住,一个人不安全,也不要跟别人住一起,那样也不安全,最好还是和你爸爸一起住吧……”


郑珏虽然是劝告的语气,但有些语无伦次。


“我一个大男人,早就该自己住了,没什么不安全的。”


“不,不安全,你会被打。”


“谁要打我?”


“人。”


周琪愣住了,他看着郑珏平静正常的面孔,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到护工刚才说郑珏有强烈的被害妄想,也想到他自己说要把郑珏往积极的方向去引导。于是又笑了笑:


“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党的十六大讲我们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加快社会主义现代化,而依法治国是进一步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基本要求……”


“你和武小还有联系吗?”郑珏打断了周琪。


周琪点了点头:“最近开始联系的,你的事最早也是他跟我提了一下。”


“别和他走得太近。”


周琪一愣:“为什么?”


“他们都是坏人,他们在酝酿一场阴谋。”


周琪现在对郑珏的病有了实感,他没有争论,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闹了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他和张学兵是一丘之貉,所有的阴谋,都是他们一起搞的。”


周琪听到了郑珏前夫的名字,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应该再和郑珏沿着这个方向谈论下去,这绝对不是院方期待的。但他实在好奇,忍不住继续问道:


“他们有什么阴谋?”


“他想让我给他们卖命,想完全掌控我。”


“具体一点呢?”


“具体的并没有发生,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你早就应该去找爷爷奶奶了,他们肯定很想你,等你回家。”


郑珏看着周琪,自然地用着第二人称,以仿佛能穿透人身体的目光和异常平静的口气把周琪吓得不轻。他强行把话题扯开:


“……郑珏,只要你活得开心,爷爷奶奶知道了肯定也会开心,并不需要你去陪他们,你还有很多美好的景色没有看呢……对了,你还在吹口琴吗?”


“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话,去好旺角找张学兵,他是那儿的经理。你说你是客人,他肯定会告诉你所有事的。”


郑珏直接打断了周琪。她自顾自地说完,就躺在了床上,给自己盖上了被子,然后将头转向窗户那一侧,柔软的头发半遮在脸颊上,像是直接入睡了。


“周琪,我还要在这里住很久……你以后不用来看我了,走自己的路吧。”


她一动不动,语气仍是平静的。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是,你们都一样,为什么要缠着我?我一个人也能活,求求了,你活你自己的,让我也活我自己的。我不想和任何人搞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任何人结婚。”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我们之间有什么,我早就没那么想了……”


周琪语无伦次,他原本打算向郑珏解释清楚他的想法,却没想到他来解释这件事本身也会让郑珏误解。


周琪的眼眶逐渐湿润了。


“郑珏,我只是想祝你好,祝你快快乐乐,没别的。”


周琪直接打了个出租车往好旺角赶,他想问问那个张学兵,到底对郑珏做了什么。


好旺角里面的浮夸KTV装修风格和他预料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白天没什么客人,大部分花哨的灯具都沉寂在暗影里。一个门童带周琪上了电梯,问他去几楼包房,周琪刚告诉他自己要见张经理,门童就按开了电梯门,让他自己走楼梯去负一层的办公室。


负一层办公室里有人在谈话。刚刚在医院里的那股冲动稍稍退散了一些,周琪决定先搞清楚里面的情况。他的耳朵刚凑近门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盯着周琪,房屋里的烟雾也随之从她身后喷了周琪一身。


“你是谁?这里是办公区。”


“我来找张学兵。”


女人从房间里挤了出来,扭头冲里面招了招手:“找你的!那我就先走了,货放好了啊。”


“放心吧玲姐,不送了哈……来客等一下,我收拾下屋子。”


房间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周琪应了一声,默默等着。


叫玲姐的女人已经走远了,房间里一阵开合箱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男人才喊周琪进去。


办公室里那个叫张学兵的人看着和周琪差不多大,剃着平头,穿着潮流的衬衫和黑西装,让人想到了年轻的都市业务员。


“你好,你是……”


“你好,我是郑珏的高中同学,有一些关于她的问题想问你。”


“郑珏的事?为啥找我?”


“你不是她的前夫吗?”


“我啥时候成他前夫了?”


张学兵一脸不可置信。


周琪也懵了:“是医院的人告诉我的,说你是他前夫,你是叫张学兵吧?”


“是啊,但你说的医院是怎么回事?郑珏住院了吗?而且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的?”


“郑珏在精神病院,你的信息也是她告诉我的……”


张学兵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原来郑珏变成疯子了……她说我是她前夫?真是疯得彻底。”


“不管怎样,你别用这种态度说她。”


张学兵收敛了嘲讽的笑容,“我不是他前夫,她也只是在我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而已……”


“你不会是怕我讹你医药费或者担负其他责任,才说谎的吧?”


张学兵听了,又忍不住嗤笑一声:“哥们儿,你谁啊?就算我真是她前夫,也用不着你一个高中同学在这里多管闲事吧?我知道了,你俩是老情人?”


“别说没用的。”


“你才是。我很忙,没空陪你聊了。郑珏有没有前夫我不知道,但总之不是我,不过我看你和医院应该是被郑珏和她那个真正的前夫骗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郑珏得了精神病,是不能到民政局领离婚证的,要离婚只能到法院起诉离婚,法院肯定有诉讼记录,你可以这么去查查……”


周琪陷入了思考,张学兵虽然态度不好,但确实也看不出有任何漏洞,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张学兵的办公室。


走在大街上,他怎么都想不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医院的人确实说郑珏的前夫叫张学兵,还说郑珏住院就是他送来的,并且一直在支付部分费用。至于郑珏,她倒是没有提过“前夫”两个字,只说张学兵会告诉他武小的真面目……对了,直接给武小打个电话不就能问清楚了吗?


“武小,我,周琪。”


周琪听到了电话对面传来的嘈杂声音,有人在交谈,还有碰杯声。


“陪客户呢。我离席了,有啥事你说吧。”


“我今天去医院看郑珏了。”


“啥?”


武小的音调提高了,不知是因为他附近的噪音还是对周琪的行动感到震惊。


“我当时问你去不去,你不是斩钉截铁说不去吗,怎么突然又去了?你怎么知道她在哪个医院的?”


“说来话长,是医院通过郑珏的邮箱联系上我的……我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郑珏结过婚,有个前夫?”


“嗯,张学兵。”


“对,医院的人也这么说,但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了,他硬说自己没结过婚……”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去看过郑珏一面,她老公的情况更不熟……诶,不说了,客户叫我去喝酒,下次再聊。”


说完,武小就挂了电话。


武小居然也说张学兵是郑珏的老公,周琪立刻转身回到了好旺角。


“又是你?”张学兵一脸不耐烦。


“抱歉,我来打听最后一个事儿,你认识武小吗?”


“不认识,真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认识刘金杰吗……”


还没等张学兵说话,周琪就知道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办公室桌面的果盘里,他看到了几颗漂亮的透明包装糖果,亮晶晶的绿色,上面有蓝色的泰国字。


“刘金杰,认识。”张学兵似乎有些不屑,“认识,但不熟,他跟我朋友玲姐熟,就是刚刚你看见的那个……诶,我为啥跟你说这么多,你又不是警察……我真的在忙,要是没别的事就不送了。”


张学兵反应过来后,变得更加不耐烦。


到底是谁在说谎,又为什么要说谎?周琪觉得脑子很乱,原本以为自己来看望郑珏就可以解释清楚一切,却没想到郑珏的真正生活离他越来越远,这些老同学包括武小是一张纠缠的网,只有他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周琪再次离开好旺角,走在大街上,陌生的路人匆匆而过,他觉得自己像一片飘荡的落叶。煤矿的那些欺瞒和含混其词让他厌烦,他以为那是封闭环境被激发的某种人性之恶。可是来到了城里,或者干脆说去到任何地方,他都把握不到现实。

未完待续,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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