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第一代“云之凡”丁乃竺：人生充满了错过，用悲悯的心包容变化无常

摘要：从《暗恋桃花源》到《江/云·之/间》

1986年，一朵名为《暗恋桃花源》的戏剧之花盛开。剧中的江滨柳和云之凡因战乱而分离，直到40年后才得以重逢。

2024年，赖声川的第40部戏剧作品《江／云·之／间》，将为观众讲述这对恋人分别40年里各自经历的人生悲喜。

记者专访了这部戏的监制丁乃竺，她不仅是第一版云之凡的饰演者，也是赖声川的太太。

讲述人的向往与人的错过

上观：您是《暗恋桃花源》中云之凡的第一位饰演者，听说您当年是被“抓壮丁”“抓”上舞台的？

丁乃竺：是的，1986年我在一家软件公司担任副总裁，白天上班，晚上就和赖声川一起办剧团。我本来是负责行政、公关和票务的。《暗恋桃花源》演出前，发现演员不够，剧组为了省预算，就让我上台演出。

上观：赖老师当年是怎么培训您的？

丁乃竺：我大学里学的是哲学，后来到美国学的是教育学。我那时候37岁，从来没有过表演经历。赖老师训练了我一个多月，教我怎么表演，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自己，开始学着打开自己，我发现自己充满各种可能性。

首演的时候，我不只要上台表演，还要管票务。那天，我在后台化好了装，同事跟我说票子出了点问题，那时候我们都是手工出票，我就穿着云之凡的服装，梳着她那标志性的辫子，赶快跑到前台去处理。

我还记得首演时的剧场非常老旧。不仅会有猫跑到台上，灯光也不够亮，我们只能把家里的灯拿过去补光。外面下大雨的时候，剧场里还会下“小雨”。我在台上念“好安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结果“小雨”就在我面前下了下来。

上观：虽然当年的演出条件很简陋，但这部戏从问世之初至今一直有很好的观众缘。

丁乃竺：《暗恋桃花源》其实讲的是人的向往与人的错过，这个主题一直没有老。我们后来把这部戏拍成了电影，又到全国很多城市演出，多年来一直深受观众的喜爱。到2026年，这部戏就要满40岁了，当年我们真的想不到，这部戏会有这么长的生命力。

上观：《暗恋》与《桃花源》一悲一喜在舞台上结合是很有趣的创意。赖老师当年写这部戏的灵感来自哪里？

丁乃竺：他那时候从加州伯克利大学博士毕业后回到台北，在台北艺术大学当副教授。他经常要兼很多课，同时还要做新戏的创作。

有一次，他去看一位朋友排新戏。突然有一群不相干的人跑上台挂布条：某某幼儿园毕业典礼。连钢琴都搬了上来，接着小朋友、家长、老师都来了，毕业典礼开始。台上那些排练戏剧的演员，就被彻底忽略了。他突然就有了灵感，其实也是他一直想做的舞台实验：把一个悲剧和一个喜剧放在同一个舞台上，让两个团队抢这个舞台。

这38年来，《暗恋桃花源》几乎没做过什么修改，它以悲剧和喜剧结合在一起的方式，让人的两种主要情绪得以在舞台上平衡。这样的平衡从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部戏的生命力。赖老师要讲的不只是时代的悲剧，也要探讨人类对桃花源的追寻，对理想国的追寻，到底何处才是我们的桃花源？家乡、母亲、恋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桃花源都是不同的。

不只关于爱情，还有对家乡的眷恋

上观：在《暗恋》的故事里，江滨柳与云之凡一个来自东北，一个来自云南，他们因战乱在上海相恋，又因战乱而离散，他们都来到了台北，却在40年后才得以重逢。许多观众都曾为他们的错过而动容甚至流泪。怎么会想到要把他们这40年里发生的故事写成一部新戏呢？

丁乃竺：很多喜欢《暗恋桃花源》的观众，都对江滨柳和云之凡那错过的40年充满好奇，遐想联翩。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金士杰演云之凡和江滨柳在病房重逢的那场戏，那一刹那，我们都进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突然对我们上一代人的流离失所、生死离别生出强烈的同情心，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江滨柳与云之凡是那个大时代下许多普通人的缩影，他们分别后的那些时光，恰好是我们父母那一辈人所经历的，而那段历史正在被很多人淡忘。

赖老师写《江/云·之/间》是怀着很深的感情的，里面描写的都是我们从小成长的环境，有很多故事甚至台词都是从我们父母那一辈人口中听到的。这部戏和《暗恋桃花源》一样，不只关于爱情，还表达了对家乡的眷恋。

上观：《江/云·之/间》在《暗恋》的基础上增加了哪些新的人物？

丁乃竺：我们首先对《暗恋》里的人物进行了活化。比如韩大哥、江滨柳的太太、云之凡的大哥。此外，我们还创造了一些新的人物，比如云之凡的母亲和妹妹等。

上观：云之凡在病房里见到江滨柳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写了好多信到上海去……”这些信是回望他们这40年经历的重要线索吗？

丁乃竺：是的，我们邀请演员张震以及曾在1991年就饰演过云之凡的萧艾来出演男女主角。他们两人读着一封封信，串起《暗恋》故事里那40年的留白。这40年来，尽管他们没有收到对方的回音，但他们都不自觉地把写信变成了生命中的习惯，就像是写日记一样。

在张震与萧艾充满回忆的念白中，台上的演员就在好似记忆盒的布景间里展现这40年里的生活。林青霞、丁乃筝这两位曾经的云之凡的扮演者都参与了其中一些信件的撰写。

上观：这次的舞台设计有哪些特别之处？

丁乃竺：我们邀请了曾经和赖老师合作过《隐藏的宝藏》的设计师丹尼尔·奥斯特林（Daniel Ostling）来做舞台设计。赖老师跟他说，希望舞台上有一些格子，演员就在格子里表演。于是他设计了非常巧妙的多宫格舞台，就像一个个记忆盒子，呈现角色们跨越40年的境遇，拼贴出一代人颠沛流离的人生。

“记忆是个盒子。不要轻易打开，勿扰乱里面发光的灰烬……”一开场，张震和萧艾就会开启这样如诗般的对话。

命运是客观的而幸福是主观的

上观：赖老师的很多作品都有悲剧和喜剧元素的交错。江滨柳与云之凡的结局是令人悲伤的，那么《江/云·之/间》里是否有把观众从悲伤中拉出来的元素？

丁乃竺：我们邀请了“民谣之父”胡德夫用演唱的方式加入表演。这部戏在台北首演之后，他说他觉得自己的演唱就好比是“桃花源”，他用一首首充满乡愁的音乐构成一片“桃花源”，其中也包括赖老师创作的一首《江云Tango》。

上观：《江/云·之/间》既然是江滨柳与云之凡错过40年的人生补白，那么这个结局已然揭晓的故事，怎么给观众带来戏剧上的意外感？

丁乃竺：《暗恋》里的江滨柳与云之凡在病房里重逢，也是诀别。在《江/云·之/间》里，云之凡一直活到了现在，90多岁的她，最后来到了江滨柳的墓前。这里会出现一个观众意想不到的反转，会给人一种抽离感。我一开始很意外赖老师会做这样的处理，但是看了几次之后，我很同意他的写法。我在这里不做过多的剧透，期待观众走进剧场去感受生命的无常。

上观：《江/云·之/间》最打动您的一幕是什么？

丁乃竺：是江滨柳与云之凡的几次擦身而过。有一个场景是两人都在阳明山看樱花，但都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存在。还有一幕是江滨柳看到巴士上坐着的人很像云之凡，就去追，云之凡确实就在那辆巴士上，她隐约也觉得有人在追巴士，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人会是江滨柳，于是他们又错过了。

这部戏和赖老师过去的戏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有一种特别的诗意，整部戏用诗一般的意境为观众呈现了人生的错过，以及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是如何接受自己的命运的。生命本来就充满了错过，不是吗？就像戏里的台词：“命运是客观的，而幸福是主观的”。每个人一生中会经历多少擦身而过，又有多少是你迟迟放不下的？面对时代的洪流，我们又该如何用一颗悲悯的心去包容这一切的变化无常？

从《暗恋桃花源》到《江/云·之/间》，赖老师通过戏剧给观众带去的从来不只是片刻的娱乐和放松，而是一种疗愈，希望告诉大家他的价值观和他看待世界、认知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