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群：去旧更新——掀起一个新的经济浪潮

廖群系信和集团首席经济学家、海南大学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本文是香港信和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廖群在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暨第三届大湾区经济发展大会上的主旨演讲实录

廖群：大家上午好！非常高兴和大家分享自己最近的一个看法或观点。这个环节是关于新质生产力和AI，刚才沈首席已就AI作了精彩讲演，我就讲一些和新质生产力有关系的。

新质生产力是一个新概念，范围很广，因为以前我们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就是体制机制，生产力就是实体经济，所以定义上，新质生产力以提高劳动生产率、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为目标、科技驱动，内涵包括劳动对象、劳动资料、劳动者的素质提升，这是一个很广的新概念。我理解新质生产力最关键是要“新”，我今天谈的提高就是和新有关系，而且我把它和旧一起谈，所以就叫“去旧换新”。我认为这一新政策举措意义非常重大，讲得稍微夸张一点，就是应该掀起一个去旧换新的经济浪潮。下面分享一下，我为什么认为它如此重要。

我分成几部分来分享看法：

今年3月13日，国务院发了两个文件：《以标准升级助力经济高科技发展方案》《推动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我一看到这两个文件就觉得令人振奋，文件发的时间是两会的第二天和第三天，也可以看出文件的重要性。发展新质生产力要以科技推动，建立现代化产业体系，现代化产业体系当然是新质生产力的很重要一方面，但怎么叫新兴产业体系？可能大家都理解是新兴产业发展，但除了新兴产业发展之外，传统产业的升级更新也是新兴产业体系的重要一方面。所以一定要推进传统产业升级，而且这个升级说得比较明确：“标准升级”，即各项经济技术指标要升级。

第二个文件更重要，提出来大规模设备更新、消费品以旧换新。设备更新和以旧换新我统起来叫做“去旧换新”，去旧换新的战略于是呼之而出，指出了以后我国经济发展的一条新路径，即各行各业都要实行设备与产品的去旧换新。很简单，去旧换新为新兴市场开辟市场，也为传统产业指明途径。消费品主要是指耐用消费品，设备则涵盖各行各业的设备、机器及仪表灯，“大规模”指出了广泛性和彻底性。

为什么这一政策意义很重大？大家都谈了很多，当前我国经济面临的根本问题就是需求不足，供过于求，也可以说供给过剩、产能过剩，从我国产能过剩的情况来看，现在这个问题又突出了。我国工业产能利用率是70%左右，欧盟是80%左右，美国77%左右，所以我们的产能相对来讲是过低的。从产品角度来看，咱们国家宏观经济形势、宏观供求形势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经历过1978年改革开放。改革开放前，我们国家是一个很典型的短缺经济，当时钱也少，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还要票。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改革开放20年之后便产生了根本性改变，到1990年代中就已经从短缺经济变成了剩余经济。2006年我国600种消费品中，供不应求的为0，供过于求的70%多，20%多供求平衡。近20年以前就已经是这样的供求形势了，现在肯定更进一步发展。需求不足、供过于求、产能过剩，确实是当前我们国家宏观经济最主要的一个特征。其结果，通胀形势大家也知道，新世纪以来不怎么谈通胀，现在是谈通缩，CPI最近已经将近于零，PPI（生产者价格指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负的区间，说明供过于求、需求不足的程度之深。

在这种情况下，经济要怎么发展？怎么样解决供过于求？既然供过于求，那就减少供给、创造需求，去旧换新就正做到了两者。有了新产品当然创造了新需求，但是同时又去旧，把旧的去掉，这样打开了需求之门。去旧换新，从字面上理解就确是缓解供过于求的一个良方。问题还在于，这个良方对我们国家来说特别有效。这是因为，我们国家相对于发达国家而言有一个特点，很多旧产品质量还是不行，但是新产品已经到了世界前沿，比如说手机、新能源汽车，所以新旧之间的差别很大。发达国家也有新旧差别，但是相对来讲比较小，因为它已经发展很多年。在差别很大的情况下，新旧一换，所谓边际效应和换的动机都会很强，这是当前阶段我国实施去旧换新的现实经济基础，如果新旧差不了太多，大家就没有动机去换，且换得边际效应不大。

这是我们国家的现状，比如以住房为例，供过于求或者基本平衡，按照2020年调查数据，每户有多少房子（套户比）城镇近1.1，每户都有房子住，1.1不是太高，但是起码说明基本平衡或者供过于求。但是我们要注意到，我们国家的城镇住房里不到一半是商品房，另一半是非商品房，非商品房里面大部分是2020年住房改革以前的老房子。大家都能够观察、体会到，商品房和非商品房差别还是很大的，棚户区改造以后没有棚户区了，但是“老破小”还是有，旧房子还很多，这些旧房子质量和现代化标准还有很大的差距。我们在街上走看到的都很靓丽，很多是新商品房，一些搞了穿衣戴帽，就是大街上（临街）的房子都非常靓丽，但是如果进到街巷里面还有很多旧房子。

新房子很靓丽，现在的新写字楼都是钢化玻璃的，新住宅也有很多也是钢化玻璃的，这已经走到了和香港、新加坡差不多，甚至还要好的地步，显示出新旧之间差别很大的局面。这张图表明，2020年我们国家商品住宅42%，58%是非商品住宅，其中有21%是自建房。当然，那58%也不见得都很差，但是可以说都没有达到现代化的标准，有置换的必要。由于这样的现实，新旧差别比较大，如果需求更新，边际效应更大，或者动机会更强，所以有效性更强。

去旧换新解决当前的问题是有效的，是一个良方。但我还想指出，这也是经济持续崛起的必由之路，有很高的必要性。现在不要指望外部经济，大家都分析了很多，美国总统不管是谁，对中国的打压都不会变，只不过方式和程度不一样。也不只是美国，它还会带领盟国（打压），今后我们国家要持续崛起还要靠内部经济，大家都谈了很多内循环、内需，这是没有问题的。但内部经济要继续崛起需要中高速增长，5%左右增长，另外就是要结构升级。经济与产业结构升级也包括产品结构升级。要达到中高速增长，在供过于求的形势下，根据短板理论，供需平衡的关键在于需求，怎么把需求提起来？要解决短板问题的需求不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必须要去旧换新。就结构升级而言，旧产品说明结构水平低，新产品说明高的水平结构，这也意味着需要去旧换新。因而，去旧换新是我国经济持续崛起的必由之路。

很多人对去旧换新存有质疑，包括这是不是浪费，值得吗？去旧换新，旧的还能用，为什么要去掉来换新？这是不是人为制造GDP、制造投资？还有就是我们需不需要如此折腾？按照传统的观念去旧换新好像是浪费，因为旧的还可以用为什么要换？在供不应求的产品短缺年代，这确实是不应该，那时候粒粒皆辛苦，一粒米饭掉了还要捡回来吃，那时候是一种美德。但是在现在供过于求的年代，去旧换新是必须的，因为旧产品能用也不见得用得满意，不满意就必须要去旧换新。比如说房子，“老破小”及其他没有达到现代化标准的住房，住也没有问题，这是传统性思维，但改善居住条件是不是令你住得满意？不满意就需要换，换了以后满意了，这就说明消费升级了。经济发展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满意一点，满意了，消费升级了，就是向现代化又走了一步，这是值得的。这是一个观念问题，怎么样看待去旧换新，不要用传统的浪费概念来理解，要追求更现代化的生活。

是不是人为制造需求和GDP？首先确实是人为的，因为旧的东西还在那，你要换掉它，这是人为的。但是不是应该？是应该。学过经济学的人知道，现代经济的需求就是要人为创造出来的，如果不人为创造需求，即不创造新需求，就是过原来的生活的话，就是将就地过。但是想过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要创造需求。凯恩斯的理论政策就是创造需求，针对上世纪美国经济大萧条创建这个理论，使得美国及全球经济走出了危机。此后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只要有需要就开始刺激需求或者创造需求。问题是，在供过于求、产能过剩的情况下，不创造可能没有需求，也就没有增长没有发展，所以必须创造需求才有增长有发展有现代化。凯恩斯著名的挖坑理论，经济不好的时候没有需求怎么办？先让100个人挖坑，再让100个人填坑，实际上没有产生什么，但是产生了GDP，人们有收入，收入刺激了消费，产生了GDP。所以我们理解现代经济可能需要放开思路。比如说苹果手机，现在是苹果16，也包括其他手机，每年推出新版本，新版本有新功能，新功能对应新需求，但是新功能是消费者要求的，还是苹果手机供应商创造的？实际是苹果手机公司创造的，以供给带动需求，就年纪大的人来说，看看微信、新浪网就可以了，但是年轻人喜欢这些被创造出来的新东西。小米、华为手机的情况也是这样。手机公司每天都有人在创造新功能，实际上就是人为创造需求，但是创造需求了大家觉得很开心，虽然我们年纪大了，更新没有年轻那么快，年轻人每年更新手机也是很开心。

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的确很重要，这是供给侧方面的问题，是改善供给效率。但供给和需求两侧要同时发力，根据短板理论在需求不足的情况下首要把需求问题解决，供给端提高要素生产率之后，产生新技术，但必须要有新产品需求。如果需求没有调动起来，新产品没有销路，则新技术也落实不了，所以这两个实际上是同步不矛盾的，是两个维度上谈问题。

我以前写过文章，现在国人一定要发挥有为精神，不要躺平，内卷也好，外卷也好，要卷，当然更希望是外卷、有成果的卷。要坚持发展是硬道理的理念，要不懈折腾。如果没有折腾精神，可能也就不需要去旧换新，这样经济就增长不起来，咱们的国家和人民生活也不能够现代化。

去旧换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增长动力，所以应该掀起一个去旧换新的新经济浪潮。7月25日，发改委和财政部安排了3000亿支持去旧换新，但这只是一步，应该掀起就像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这样一个新浪潮。如果各行各业、各种产品都去旧换新，我想我们国家经济若干年以后就是新景象。现在我们国家这么好，40多年前那么差，但是40多年前完成了去旧换新。我们离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如果我们通过去旧换新把产品都换成新的，设备都换成新的，那不就可以很快能够赶上发达国家吗？否则可能就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这就是我的一些看法，供大家参考，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