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一场意外，令我对邻居寡嫂心存愧疚，一生都难以释怀

人一上了岁数，就总喜欢回忆过往！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酷暑的时候，我习惯背靠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摇着蒲扇，回忆着生命里来来往往的人。

严寒的季节，我习惯在堂屋的门前，晒着温暖的太阳，回味着人生中曲曲折折的经历。

我这一辈子，坦坦荡荡，两袖清风，尽量做到不负于人，无愧于心。而儿时发生的那件事，折磨了我大半辈子，对邻居家的桂花嫂，我始终心存愧疚。即使费尽了心思去弥补，但我始终都无法释怀。

在我十岁那年的暑假，我领着邻居家的牛涛，一起在河边放牛。

天气炎热，看着清清的河流，缓缓流淌的河水，我提议说:“牛涛，我们下河游泳吧？”

牛涛犹豫了片刻，回答说:“叔，我娘说不能下河洗澡，不安全，我怕我娘骂我。”

我看了看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说:“你是不是傻呀？四下无人，我们下河洗了澡，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牛涛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们俩脱得精光，一起跳进了河流里。

牛涛是我邻居家的孩子，比我小一岁，由于农村的称呼习惯按辈分，他从小就叫我叔叔。

至于我们两家到底是哪里扯上的亲戚关系，连父母都说不清楚。

牛涛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在他两三岁时，他的父亲在山上干活，不小心出了意外，留下他和桂花嫂母子俩相依为命。

农村的条件本来就很艰苦，家里没有了顶梁柱，他们母子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是邻居，父母都是同情心泛滥的人。每当他们家有困难的时候，父母都会仗义相助。当他们家有干不动的重活时，母亲总是要父亲过去帮忙。

父母乐善好施，而桂花嫂又有一颗感恩的心，为此，我们两家处得像一家人一样亲。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父亲经常在桂花嫂家出入，原本那只是一份纯粹的善意，却被村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得很是不堪。

都说人性是复杂的，那又何尝不是？有些人嘲笑他人穷，却又见不得别人好。每到春种秋收的农忙季节，有些人等着看桂花嫂家的笑话，父母却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

当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传到了父母耳里，父亲暴跳如雷，母亲却表现的很淡定，她对村里人说:“我自家的男人自己清楚，他是一个淳朴正派的人，反倒是想要污蔑他的人，一定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有了母亲撑腰，村子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了。桂花嫂对父母心存感激，她总是教育牛涛:“孩子，将来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报答邻居爷爷家的恩情，这些年要不是有他们家的帮助，我们娘俩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牛涛从小就很乖巧，他是桂花嫂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寄托。

我们在河里欢快的玩耍着，渐渐从浅滩游到了水流深处，一开始，牛涛始终反对我们游到河流中间去的，他说:“叔，我们在浅滩玩一会就好了，中间的水太深，我有点害怕。”

我笑着回答说:“你真是个胆小鬼，我们又不是旱鸭子，怕什么？”

小孩子都有好勇争狠的天性，听到我说他是胆小鬼时，他一脸的不服气，大声说:“我才不是胆小鬼，去就去呗！”

河流中间水流湍急，在一漩涡处，牛涛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他用尽全力也游不出那个漩涡。他开始向我呼救，我抬眼望去，见他在水面扑腾挣扎着。

我心头一紧，连忙向他身边游去。我双手托住他的腋窝，把他往岸上拉，求生的本能使他拼命的把我压在身下，我全身都被压在了水里，吞了几口河水后，我被呛得鼻子都酸了。

我拼命挣开了他的束缚，冒出头来在水面透了一口气。他又被湍急的河水卷进了漩涡里，此时我已精疲力竭，不敢再贸然上前搭救了。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游到了岸上，感觉四肢软绵绵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牛涛还被困在河流中间，我拼命大声呼喊:“快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当时正好附近有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大人，他们听到我的呼救声，迅速地赶了过来。

我指着河道中间，哭着说:“牛涛还在河流中间，你们快去救他。”

大人们循着我手指的方向，有一个水性好的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他在河里四处寻找着牛涛的下落。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个人在水里找到了牛涛，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牛涛拉上了岸。

牛涛已经失去了知觉，任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任我不停地推搡，他始终没有了任何回应。

旁边的几个大人都说，牛涛已经断气了，救不活了。听完他们的话，我内心里感到无比恐惧，无比痛心。

就在我彷徨失措时，不知是谁通知了父母，只见他们领着桂花嫂拼命的向我们这里奔来。

桂花嫂见牛涛笔直僵硬的躺在地上，她顿时口吐了一口鲜血，接着昏倒在了地上。

母亲赶紧把她扶在怀里，不停地拍打呼唤。

父亲神色严厉的盯着我，不由分说的给了我一巴掌。我清晰的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的一颗门牙被打掉了，鼻血也跟着流了出来。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哗哗直流。父亲骂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下河洗澡，今天知道闯祸了吧？”

父亲来不及继续教训我，他见桂花嫂昏迷不醒，赶紧用拇指按住她的人中穴，不一会，桂花嫂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她爬到牛涛的身上，大声哭喊着:“我的儿啊，你快醒醒啊……”

那声音无比凄厉，像一道划破乌云的闪电，又像是一把插入心脏的利刃。

父亲帮牛涛穿好了衣服，一把抱在怀里，酿酿跄跄的往家里走去。

母亲搀扶着痛不欲生的桂花嫂，摇摇晃晃的跟在身后。

街坊邻居得知了噩耗，都来到了桂花嫂家里。此时的桂花嫂已经六神无主，痴痴傻傻的坐在床上，泪水像喷涌而出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出。

按照村里的习俗，夭折的孩子一般都是草草安葬了事。父亲却说:“牛涛这孩子从小懂事，好歹他也来世上走了一遭，怎么也得给他弄一副像样的棺木。”

父亲拉着木板车，默默地走出了家门，他去镇上的棺材铺，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木。

牛涛的后事，几乎都是父母操办的。

自从牛涛走后，桂花嫂就变得寡言少语，她时常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原本她才三十出头的年龄，头上却镶满了白发。

看到她苍老憔悴的样子，我内心里感到无比愧疚。要不是因为我，牛涛也不至于溺水身亡，桂花嫂就不会失去她最疼爱的孩子。

我也不敢把当天的真相告诉她，我害怕她会责怪我，害怕父亲会打我。我向所有人撒了谎，我告诉他们说是牛涛自己要下河洗澡的，并且我还劝过他，是他不听我的话，才发生了意外的。

我知道一切都死无对证了，只有自己的良心每天都在遭受谴责。

时光在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中我到了上中学的年龄，这些年来我一直良心不安，常常在梦里见到牛涛在水流湍急的河流里挣扎。

我的性格也变得内向了起来，我不愿意和别人交朋友，也不愿意和别人多说一句话。上学的时候，我除了学习还是在学习，中考的时候，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中等师范学校。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来到桂花嫂家，对她说:“嫂子，我考上了中师，等我毕业了就会分配工作，无论未来如何，我给你养老，我一辈子都把你当亲生母亲一样对待。”

桂花嫂眼含热泪，颤抖着说:“要是牛涛还在，他也该上中学了……”

一提起牛涛，我内心里就感到无比难过，无比愧疚。

中师毕业以后，我分配在村里的小学任教。每到周末，我都会去桂花嫂家帮忙干些农活，我想要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我想让自己的内心能获得一些安宁。

每到发工资的时候，我都会拿出大部分钱交到桂花嫂手里，即使她每次都推辞着不要，我还是要强塞给她。

桂花嫂五十岁那年，她的身体出了毛病。经常出现高烧不退的症状，我劝她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她说:“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无牵无挂，如果是大病，走了也好，如果是小病，拖一拖就好了，没有必要去花那个冤枉钱。”

看到她对生活如此悲观，不禁悲从中来，我拉住她的手说:“嫂子，我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我叫你嫂子，但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母亲。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们一起去城里看病。”

在我的坚持下，桂花嫂只得无奈的答应了。我和媳妇陪着她来到了市里的三甲医院，经过几天的检查，得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结果，桂花嫂得了肺癌，已经到了晚期。

听到这样的结果，我一个人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呜呜咽咽的抽泣起来。我是多么的希望她能健康长寿，我想让她过上幸福的晚年，或许只有那样，我愧疚的心才能获得一丝安宁。

桂花嫂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虽然经过积极的治疗，但她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在她弥留之际，我想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我握着她粗糙的手说:“嫂子，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我想把它说出来。”

桂花嫂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答说:“孩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当年你们都还是孩子，都是无心之过，发生了那样不幸的事，又能怪谁呢？你千万不要太过自责，这一切都是命啊！”

听完她的话，我才知道，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的，她知道牛涛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怂恿，他是不会轻易下河游泳的。

我伏在病床前，握着桂花嫂的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在她有限的生命里，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心一些。我跟学校请了长假，每一天都和媳妇陪在桂花嫂身边。

桂花嫂走后，我尽量把她的后事办得风光了一些，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希望她在天堂无灾无难，一切安好。

如今，桂花嫂已经离开了三十多年，我也变成了一个古稀老人。

这人一上了岁数，总喜欢回忆这一生的过往。每每想起牛涛，想起桂花嫂，我心里还是会忍不住一阵难过，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