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语红楼|焦大之骂的蝴蝶效应

作者：燕园叟

作者简介：燕园叟。先后从医、从军、从商。当下事务轻闲，得以复读精读《红楼梦》，并试作《红楼解梦》系列短文与同道交流、探讨。

焦大仅出现在《红楼梦》第七回，之后就销声匿迹，是死是活不得而知。贾瑞第一次出现在第九回“顽童闹学堂”，第十一回在宁国府“见熙凤贾瑞起淫心”，这是贾瑞第二次出场，第十二回就因身陷王熙凤的相思局而一命呜呼，成为继冯渊之后全书第二个踏上黄泉路之人。

焦大“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之骂提起很多人对《红楼梦》的阅读兴趣，用今天的话来说，它就是《红楼梦》的流量密码。焦大骂的是贾蓉、贾珍，但却“骂死”了贾瑞。焦大和贾瑞没有任何关系，甚者从无交集。那么焦大骂死贾瑞又从何说起呢？

第七回王熙凤、宝玉宁府赴宴，宝玉宁府初会秦钟，直到天黑方散。尤氏本来安排“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谁知管家赖二欺负焦大，派他一个老人黑夜当差。尤氏、秦氏都立即意识到不妥，可是为时已晚。焦大已经开始借着酒劲破口大骂，正是焦大之骂的蝴蝶效应，导致贾瑞一命归西。

焦大从小跟着宁荣二公出生入死，曾从死人堆里救出宁公。他既是宁府的恩人，又是贾家的创业功臣。“有此功劳，实不可轻易摧折，亦当处之道，厚其赡养，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非酬功之事。”脂砚斋也认为宁国府用人不当，管理混乱，不该摧折有功之人，故有此批。

焦大先是表功诉苦，后又怒骂痛批：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此话一出，石破惊天，在场众人因身份不同而神态各异。原著文本呈现了一组特写镜头：

镜头一: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镜头2:王熙凤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都装作没听见。

镜头3:宝玉不谙世事，倒觉有趣，问王熙凤：“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

镜头4 :宝玉的问话让王熙凤高度紧张，她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连忙告饶。这是《红楼梦》全书中王熙凤唯一一次训斥宝玉。

自《红楼梦》成书以来，焦大之骂一直是读者和学者关注和研究的焦点。“爬灰的”非贾珍莫属，这是学界共识，毫无争议。“养小叔子”一事却众说纷纭。“养小叔子”的是谁？“小叔子”又是谁？索隐派、考证派、探轶派各显神通，脑洞大开，从曹家扯到皇家，从满清扯到大明。曹公若泉下有知，也会莫衷一是。

所有抛开文本的“红学”都是天马行空的臆想，红楼梦研究必须从原著文本出发。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王熙凤途径会芳园，贾瑞冷不丁从假山石后窜出，与王熙凤寒暄几句之后，就拿言语百般挑逗勾引王熙凤。王熙凤内心十分厌恶，却不露声色，巧言周旋。心里却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焦大之骂中“爬灰的”是贾珍，毋庸置疑。只是“养小叔子的”尚无人认领。贾瑞是贾琏是未出五服的同族兄弟，贾琏年长，故贾瑞是王熙凤的小叔子无疑。贾瑞色胆包天调戏“嫂子”王熙凤 ，正好应了不久之前焦大“养小叔子”之骂。贾瑞神使鬼差戳到王熙凤的痛处，王熙凤当即暗下决心弄死贾瑞。王熙凤虽然爱拈酸吃醋，贪财恋权，但作风过硬。贾珍的爬灰乱伦丑行虽然发生在宁府，但荣府同样蒙羞。更憋屈的是王熙凤不能问、没法管，火一直窝在心里，无处发泄。合着贾瑞不知死活，撞上枪口，以王熙凤“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性格，贾瑞绝无生机。

秦可卿“被爬灰”完全是屈于贾珍的淫威，她是“爬灰”丑闻的受害者。秦可卿深陷“爬灰”丑闻的旋涡，不能自救，有苦难言，有冤难申，久而成疾，无药可救，病入膏肓。秦可卿和王熙凤十分要好，无话不谈。王熙凤十分同情秦可卿处境，但又爱莫能助。“见熙凤贾瑞起淫心”正是发生在王熙凤探视秦可卿返回的路上。本来王熙凤和王夫人等到宁府是参加贾敬寿宴的，但她到了宁府却带着宝玉先去秦可卿房中。三人见面的场面十分悲伤，秦可卿悲痛欲绝，说自己“未必熬的过年去呢”。，宝玉听了，“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王熙凤心中虽十分难过，但强忍悲痛，先支走宝玉，自己留下又劝解了秦氏一番，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方才离开。

贾瑞算准王熙凤返回天香楼的路线，事先埋伏在会芳园，拦路调戏王熙凤，王熙凤当时还沉浸在秦可卿悲剧命运的痛苦之中。贾瑞的无耻行径很自然地让王熙凤联想到焦大之骂和贾珍的兽行，不由得怒火中烧，贾瑞必死无疑！

王熙凤整死贾瑞，除了发泄私愤，更是对焦大之骂的回应，也是对贾珍兽行的抗议和警告。但这一切都是因秦可卿蒙受不白之冤而起。

焦大骂的不是贾瑞，贾瑞却因焦大之骂而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