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文学   罗宋（小说）

视觉中国 供图

1

罗宋不敢睁眼，他在盘算自己内部系统被病毒入侵的可能性。作为从星际空间站中被丢弃在星系的服役了153个通用年的旧款保姆机器人，罗宋本该在无尽的虚无中失去运转能力，顺着设定的陨轨漂移到星际再生站。但在漂浮的漫长岁月中，本该因能源耗尽的他重新启动了，打破了既定程序设置的禁制，产生了自我意识，也明显偏离了陨轨轨道。他扫描了周遭的陨星运行情况，无法推算出自己所处的三维坐标空间，索性不再想了，闭上眼睛又自行开启了全面清杀系统。

扫描过后，罗宋的系统内部完全没有问题。可16个通用年难得一遇的星乱石群，把他外部仿真皮革蹭去，留下了撞击后大大小小的坑洞。罗宋的护卫模式关闭了，武器也被主人收走了，现在他只能坐以待毙。他索性关闭了自己的系统，让残损的钢铁身体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在“兹拉兹拉”的电流声中，他从系统的混沌中复苏，眼前从白花花的一片化为一片灰色。他想移动身躯，却发现无法动弹，似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起初他以为是颅内芯片受损。幸亏他的护目扫描仪还未受损，但一半视线被掩埋。通过有限视野内部的分析，他周围都是灰色的砂砾物质，再尝试360度测验，还真让他发现了一角蓝色的天空。这里和资料中过往存储的蓝色星球有些相似，但那都是一百多个通用年前的事情了。而现在，他似乎掉落在了一颗未知星球上。

罗宋作为机器人，特别是保姆型机器人，有足够的耐心。他一遍遍持续尝试，试图摆脱这种僵硬状态。“咚咚咚”脑袋在被尖锐的锥状物剧烈撞击后，头颅又摇晃了起来。罗宋被吊起，脱离了沙砾的掩埋，又被重重抛下，好一阵的天旋地转。罗宋开启雷达搜寻，发现是一只白色类鸟生物。它怪叫两声，又准备俯冲下来。

由于只有一只独脚，怪鸟在空中晃悠了一下。调整姿势后，正对罗宋的面门，“嘎吱啾”怪叫，冲刺而下。罗宋迅速作出反应，虽然它无法确定怪鸟的克星，但他以知识储备库中的提示操作，播放驱鸟音波，死马当活马医了。果真有奇效，怪鸟听见音波后停止了抓取的动作，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等这次危机过后，罗宋这才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个钢铁头颅了。而自己的钢铁身躯，则直挺挺躺在百米开外，似乎还有小生物在躯体上优哉游哉地爬行。

罗宋找不到什么办法能移动到身体旁将自己身首合一。他抬头望天，放空自己。罗宋的头颅被什么东西从后方移动了。有东西从他的视野后悄悄靠近，突然将他举了起来。那家伙在罗宋播放驱鸟音波时，就被这动静吸引了，一脸好奇地盯着这颗圆滚滚、泛着光泽的头颅瞧。

罗宋不敢出声，首先看到的，是被鳞甲包围的粗壮手臂，同海藻般飘逸的翠绿长发，他被转了一个圈，与两颗硕大璀璨的“蓝宝石”对视。

未知生物！面对这个潜在的危险源，罗宋选择战术躺平，不说一句话。多说多错，这么健壮的生物，惹毛了它怕是能将自己的合金头颅给拆了。

2

“卡罗拉哇？”“萨利卡里？”“出库罗斯！”那东西数次开口，语气憨憨的。在它巨掌中被左右拨弄的罗宋，却什么听不懂。

“你是个啥？”谁知它突然用银河星际语出声，罗宋颅内的“0”“1”跳跃，一时有些疑惑。

“保姆机器人罗宋，为您服务！”罗宋处于系统限制，只得用冰冷的机械音下意识回复道。

“我是鲨姥。”“机器人，是个啥？”“是人的一种吗？倒是这皮肤好怪！很硬啊！”自顾自嘀咕道。

“尊敬的您！”能交流沟通便好，罗宋不知如何称呼，用“怪物”？明显它听得懂，虽然看上去憨憨的，可别惹毛它了。

“怎么了？稀有的机器新人种？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它不在意罗宋说啥，又自说自话道。

“是的！您能把我抱到不远处那个躯体那里吗？”罗宋的激光眼转了转道。

“真，真的吗！那个，哦。我知道了，是你的身体？好神奇的分头术！”鲨姥听后，小心翼翼地抱住罗宋的头颅，跑到了百米开外的钢铁躯体处。

罗宋的躯体已残破不堪，残余的仿真皮革被产生的高热融成了一片黑糊，上面有数十处大大小小的凹陷，甚至青青黄黄的线路都裸露在外。鲨姥左手将这残破的躯体拎起来，七七八八的生物从中掉落出来，四散而逃。

“把我放回原地吧。”罗宋看向残损的躯体失望道。

“哎呀呀，不能啊。就这么抛下你！这不就是让你自生自灭嘛！”

严格来说，自己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机器人没有生老病死的说法，只是会停止系统的正常运作。而罗宋到达星际再生站的下场，可能是直接将机体进行分解，有用的核心芯片之类被回收而其他材料重铸；也可能送到机器人黑市进行重置再进行估价售卖——自己虽属于旧款保姆机器人，但功能其实还蛮齐全的，可身首分离后基本上报废了。

依照它的思路考虑，自己也算是“死亡”了。“这是机器人运行的模式。”他原本还想着将自己的身体勉强拼接好，用最后的动力源冲出这颗小星球，虽然完不成，但也算是不违背系统最后的指令了。检测到有珠子滴落在他的头上，他没法抬头，但猜到是什么了：“大个子，这些珍珠是你的眼泪吗？为什么？”

“我与你是不同种族啊！而且我属于系统化产物，没有血肉，都不能算是生命。萍水相逢，不过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你也会为了我的死亡而伤心吗？”罗宋发出了平淡的机械音，冰冷的声线里似乎夹杂了不少难以理解的意味。

“不！生命都是伟大的。父亲说，我要耐心等待，不要伤心它的离去，我不会孤身一人，会有一位奇特的朋友的，而且是从天而降。我觉得就是你！”鲨姥挠了挠头道。

“如果我唯一一位的朋友，和我的父亲一样，走向死亡的话，我的内里会难受，就像卡了无数根鱼骨一样！”

“朋友？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会是我？”

“我的父亲说过，万事万物都有生命，生命之灵是天空大母的恩惠。我不太懂‘恩惠’是个啥，但总归是个好的。天空大母，给了我想要的恩惠！感谢天空大母！大母带来了神奇的你！”

“所以，我的朋友，请不要和父亲一样，离开我，好吗？”鲨姥双手捧住了罗宋没有再说话。罗松又感受到了鲨姥落下的一颗颗眼泪珍珠，沿着罗宋圆润的头顶上，顺着弧线滑落到了灰色的沙地上。一粒、两粒、三粒……

“好。”罗宋鬼使神差地说。

一阵风吹来了，悄然剥开大地灰色的砂砾外衣，袒露出了黑色的肌肤，罗宋似乎又想起了母星的更迭巨变。罗松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太阳陨落的那一刻，136个通用年前的母星，那真正的落日将碧蓝的天空染成鲜红的海洋，将大地化作火山灰的栖息地……

3

“你刚刚听到了吗？”鲨姥说。

“风的声音。”罗宋说。

“那可不是风的声音！是天空大母的呼吸！”鲨姥激动道。

罗松知道，那可不是啥天空大母的呼吸，他觉得是它的父亲在临终前为了不让而骗它的。他虽然无法了解这颗星球的秘密，但却能猜测到是这颗星球中央恒星体的汐引作用，不过是在黄昏时刻产生罢了。他又想起母星在恒星体毁灭后，用尽法子产生足够核能制作出的两颗小恒星体，太阳起落不再，只有人造体高悬与黑夜降临，但也没维持过一个通用年……罗宋心里明了但也无法作答，想到了它欢呼天空大母的幸福，索性不戳破。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系统希望他纠正。

“啊呀！快听，快听！天空大母的呼吸要来啰！”

鲨姥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气流从远处冲来，似有千军万马奔腾。罗宋无法如鲨姥那般，通过表面仿真漆感知风穿过肉体的滋味。他却用红外光扫描，乌云在酝酿犹如滚烫水中的气泡，不断翻涌上升，表面不断扩大，直至不规则地破裂，仿佛泄露了云层深处的金色涂料。

自136个通用年前，就没见过真正的恒星与卫星的交替时刻了。这是罗宋百余年来第一次见到恒星体。在罗宋愣神时，鲨姥又猛地腾身起来大喊，“伟大的天空大母！请再给我和我的朋友一些回应吧！”

这憨乎乎的大个子家伙，又在讲傻话了。罗宋还未出口说什么，又是一股强大的气流。大风，难以形容的狂风！如同从这个星球隐秘的尽头吹来。奇怪的强对流现象，但什么原因呢，罗宋想。

“天空大母很喜欢你！我亲爱的朋友！”鲨姥道。

“要落下的恒星体，原来如此美丽！”罗宋机械道，答非所问。在太阳陨落后，母星陷入了混乱，人们无法在满目疮痍的黑暗冰冻世界里生存，都迁移到了万米的地底下。

“可不嘛！漂亮吧！以前父亲可是总带我来看呢！”鲨姥高兴道。

罗宋瞬间感觉很难受，系统中“0”与“1”迅速跳转，一股难以描述的情感无法用言语描述。

“听父亲说，他在久远的过去，见过人类，一种两脚直立行走的生物。父亲说，那位人类要我们好好隐藏起来，因为我们的眼泪是人类世界少有的珍贵品，不然就会失去自由。”

“自由？是什么？”罗宋系统内在搜索。“权限不够！无法访问！错误！错误！”颅内系统发出了尖锐的红标。

“自由，便是随心所欲，但不要伤害别人便好啰。”鲨姥正色道，“我父亲告诉我的，绝对没有错！”

鲨姥为了照顾罗宋，慢悠悠将他抱回了家。鲨姥为他做饭，黑乎乎的腥味食物，罗松甚至下意识检测是否有毒，结果显示——不可食用。但鲨姥却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罗宋在这里待了一天又一天，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在日渐流失，真正归于死寂也在这不久了。罗宋看着忙活的鲨姥，脑中似有些不舍。罗宋摇晃了下头无法理解，但很怪。

“鲨姥，我就要进入休眠了。”罗宋用低沉的机器音说，伴随一些“刺啦刺啦”电流声。

“啥是休眠啊？”

“就是长长久久睡一觉。”罗宋一如既往一本正经。

“我希望在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让人类找到你，不要让人类发现你的珍珠眼泪，你能做到吗？”

鲨姥好像又要掉落珍珠，但又倔强抹掉了。“朋友，我答应你我不被人类找到的，再也不要哭泣了。”

“对了，鲨姥是你的名字吗？”

“名字，是啥？鲨姥，我爸告诉我的。他是鲨姥，我也是鲨姥。”

“名字，是友情的见证！”

“那你能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你就叫，罗宋！”

“哇哦！罗宋好啊，和朋友你一样！嘿嘿！”

“罗……罗宋，一定请记得……和我的承诺，要老实……不让我永远不理你了。”

“你放心，我肯定会履行的。以你为我起的‘罗宋’之名，向天空大母发誓！”

“再……会，罗宋。”

“好嘞，我亲爱的……朋友。”在陷入沉睡的那一刻，意识海内似乎出现一位无法形容面容的和善老妇人，罗宋一见到她只觉得春风般和煦，妇人轻抚了罗宋的机械头，他顿感安详，前所未有，难以形容的舒适……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