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黑番鬼：郑氏海盗集团中的黑人火枪手部队

近代早期，欧洲人开始涉足远东，其中大部分集中在沿海的广东和福建。随之而来的还有黑人奴隶群体。他们在数量上远多于欧洲主人，还因长相与地位较低而被同时代的明朝称呼为黑番鬼。

但就是这个地位尴尬的群体，曾有不少转投郑氏海盗集团麾下，成为最重要的精锐部队。

15世纪中期 黑奴就是葡萄牙探索非洲的主要开支来源

早在郑氏集团出现前的百多年，葡萄牙探险船就开始在西非进口黑奴。但这个阶段的他们，主要被用于出售或从事大西洋岛屿的经济作物种植。直到16世纪前期，葡萄牙势力向东扩展到东非、阿拉伯半岛、印度和南洋，黑奴的实用多样性才得到重视。对人丁稀少的征服者来说，任何愿意合作的土著群体，都是不可多得的兵力补充。其中，又以社会发展程度最低的莫桑比克部族，被葡萄牙人评价最高。

16世纪的莫桑比克岛 葡萄牙在东非的重要基地

这个现象本身并不难理解。因为无论是从蒙巴萨到马斯喀特的阿拉伯人，还是坎贝湾到科摩林角之间的印度人，又或是孟加拉湾到帝汶岛的南洋土著，都有非常成熟的社会结构和文明样式。葡萄牙人可以作为最高宗主介入，却不可能触及最基层环境。因此，出于双方的不适应和彼此防范的需要，这些地方的土著很难立刻被训练成合格士兵。反倒是社会水平最低的非洲东南部人口，因为是一张白纸而易于教化。在迫于武力和经济利诱之后，便出现了大量皈依天主教的黑奴群体。葡萄牙人也很顺手的将其带到印度等地，为白人殖民者打下手。

非洲沿海的城市或部落 也非常乐意出卖奴隶赚钱

16世纪后期，马六甲-长崎航线开通，黑奴群体又随着葡萄牙势力常驻澳门。在殖民者人数很少的当地，几乎承担了所有重要工作。除了普通的杂务和重体力活，更是防御这个脆弱据点的中流砥柱。一部分佼佼者被训练成火枪手，水平丝毫不亚于普通欧洲士兵。其余人则被训练使用长矛、戟和剑盾，为主人在填装弹药时提供掩护。加上澳门还是当时的远东最大兵工厂，黑奴们就需要自己生产火枪，并在葡国工程师指导下铸炮。

大航海时代的里斯本港口 已随处可见黑人

起初，明朝人对这些黑番鬼没有太多留意之处。毕竟，主要涉外事务都是同白人上层打交道。但随着一系列战事在眼皮底下发生，便开始对黑奴士兵的战斗力也刮目相看。1568年，当大海盗曾一本的舰队进攻澳门，守城的130人就有大量黑番鬼成分。面对1000名装备火绳枪的海盗和2000名使用冷兵器的同伙，黑人奴兵帮葡萄牙主人成功击退对方。162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也进攻澳门，又是近百黑人奴兵协助仅有50人的葡萄牙火枪手，击溃了有800的荷兰-日本联军。

日本浮世绘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

到了明朝末期，澳门因东西方世界的诸多变故而变得萧条。但守军的黑人比例还在进一步提升，以至于每个士兵都拥有6-12名黑奴助手。同时，因为发生在日本的驱逐天主教事件，澳门又被迫吸纳了很多流亡人口。其中就有一位名叫芜索拉的混血儿。她的母亲是日本人，父亲则是大名鼎鼎的海盗集团领袖--郑芝龙。

早期荷兰人笔下的郑芝龙形象

生于1604年的郑氏集团创始人，在17岁时来到澳门投靠舅舅黄程。他在那里学会了葡萄牙语，并随舅舅去过西班牙治下的马尼拉贸易。还因为改宗天主教，而获得了一个非常欧化的教名--尼古拉斯。这段传奇经历，也让他有幸目睹发生在1622年的澳门之战。1623年，负责押运货物的郑芝龙，随船抵达日本平户。他在当地结婚，并有了后来比自己更知名的儿子--郑成功。

郑氏集团一直和日本有很深的渊源

但这绝非郑芝龙在日本的唯一情缘分。除了郑成功的母亲，郑芝龙还和许多滞留在日本的福建商人家庭联姻，先后又给自己增添了4个儿子。甚至有和日本当地人有缘，生下了鲜有历史记录的私生女。由于这层因素，在几位异母兄弟离开日本后，还继续滞留当地。一直到日本德川幕府的驱逐令下达，她才跟随很多葡日混血儿和教民，转移到澳门居住。期间，这位私生女由教会主持的慈善机构领养，并最终和一个葡萄牙人结婚。

隆武时期的郑芝龙 已是东南海区的最大地头蛇

1645年，郑芝龙已是雄霸一方的沿海势力，并成功入股唐王朱聿键的隆武朝廷。为了积蓄力量抵抗满清，隆武朝廷一度和澳门的葡萄牙人走的很近。后者也期望通过政治投资，为自己获得更多的贸易特权。因此，关于自己私生女下落的消息，开始为郑芝龙所获悉。

17世纪的澳门 住着不少黑奴和日本流亡者

由于一贯看重家族血亲，贵为太师的郑芝龙便要求葡萄牙人将女儿送回福建。但澳门当局却婉拒了这个要求。因为郑氏集团的存在，实际上威胁着至关重要的澳门-长崎航线。葡萄牙人经过商议，决定暂时将这位出身不凡的芜索拉留在手里，很有借机制衡郑芝龙的意思。后者也因此勃然大怒，出动大量船只封锁澳门，逼迫对方将女儿送回。最后，这场冲突以双方达成妥协而告终。郑芝龙承诺为女儿修建她所需要的教堂，而澳门当局则给芜索拉放行。

郑芝龙的葡萄牙女婿 为他组建了黑人火枪手部队

1645-46年之间，芜索拉坐船来到了父亲郑芝龙的地盘安海。随行的还有丈夫罗德里格斯，以及他为老丈人所带去的见面礼--50名从澳门招募的黑奴火枪手。显然，这也是葡萄牙人投资隆武政权并示好郑氏集团的现实做法。黑奴兵也因此可以摆脱奴隶身份，并获得郑芝龙的重视。此后，这支黑番鬼部队的规模也不断扩大，迅速扩充到300人左右。他们不仅是精锐火枪手，还要负责制造欧式的火绳枪和弹药，并兼任郑芝龙的私人卫队。早年就在澳门开过眼的尼古拉斯，一定还记得这些黑人对抗荷兰军队时的出色表现。

1652年的桂林之战 也有黑人奴兵随葡萄牙主人参战

然而，仅靠郑氏集团自己与小小的澳门援助，还是不可能对抗满清势力的日益稳固。郑芝龙自己也被迫在1648亲赴北京，商讨投诚事宜。除了有3个儿子陪同外，葡萄牙女婿罗德里格斯也随行北上。后来，由于双方的条件差距甚大，郑芝龙等人被清朝处死。但罗德里格斯却在1650年被提前得到释放，并赶回安海与妻子重聚。随着郑成功开始接管集团，并准备彻底同清朝决裂，夫妻两人也知趣的返回了澳门。

郑成功同样将黑人火枪手视为军中的最精锐部队

当初随由罗德里格斯招募的黑人士兵，依然留在郑氏集团的部队中，并迅速撤退到厦门岛布防。由于郑成功的反清政策，他们的重要性比过往更加凸显。虽然郑氏集团的资源，因长期战争和海禁政策而迅速告罄，但制造优质火枪的事情依然不能马虎。这300名黑番鬼就成为了海盗中最好的近代化部队。即便郑成功在后来效仿清军重步兵，培养了同为精锐的铁人部队，也无法替代黑人火枪手的地位。当大部分郑氏兵丁只能以弓箭和土质火器作战时，他们就是可以抗衡大部分清军的宝贵资源。加上澳门当局逐渐亲善满清，郑成功获得西式武器的渠道便更为狭窄。

登陆台湾的郑氏集团军队

然而，正是因为过于精贵，黑人火枪手反而不容易被郑氏直接投入战场。这也让他们功效大打折扣，并无法在历史记载中获得太多笔墨。一直到1661年的台湾之战，黑人火枪手才有了再次露脸的机会。由于发现荷兰人的部队中也有不少黑人奴兵，郑成功在久攻不克之余，经常派黑人到城下进行劝降。为荷兰人作战的黑人奴兵，不少在之前由葡萄牙人训练，因战败被俘而投靠新主。现在，遇到类似出生的同类，自然感到更为亲切。于是，在漫长的围攻战期间，先后有近200名黑人转投郑氏麾下。到台湾战役结束，郑成功的黑人火枪手数量已达到500人。

台湾之战中 黑人火枪手又从荷兰麾下招降了更多同胞

随着郑成功在台湾战事结束后病死，黑人火枪手的地位也开始不如以往。若非如此，他们可能继续作为精锐力量，随领袖奔赴菲律宾的吕宋岛征战。但这个大胆的计划，在集团第三代领袖郑经上位后便无限期搁置。

最终 黑人火枪手大都在台湾结束余生

此时的郑氏集团，已经因长期作战和资源匮乏陷入疲惫。台湾本身并不算小，却也需要人手进行缓慢的开发。荷兰人在被驱逐后，一直保持对郑氏的敌意。澳门的葡萄牙人也彻底倒向了清朝一边。唯一可能建立联系的英国人，还将重点放在印尼......

20世纪60年代 在葡属果阿服役的莫桑比克士兵

在之后的20多年里，这批黑人火枪手在台湾的郑氏领地内安家落户。他们能够生产的那点火枪，并不足以弥补集团的整体实力差距。大部分对外联系的中断，也让他们本身的存在价值降到最低。至于更多没有投靠郑氏的黑人奴兵后裔，一直到20世纪还在为葡萄牙人作战。

从发迹到最终灭亡，郑氏集团有很多机会机会对自身做大幅度提升。但他们连起码的武器技术层面，都从未有根本性的改观。这样的“懈怠”，也注定其哪怕在谈判层面都无法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