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从暑期档选一部

甘琳

姜文说过， 如果有三种人，宁有种乎 、 彼可取而代之 、 应如是 ， 他算是 「 可取而代之 」 的 项羽类型 。

而能拍出 《 从 21 世纪安全撤离 》 的李阳，姑且也可以归类到「 可取而代之 」的创作者类型。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自信，当所有人都觉得迷茫不舒服时，只有自己还在死乞白赖做一个谁都没看过的东西。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孤独判断，但是不坚持又能怎么着，不然「天才」就不存在。

《从21世纪安全撤离》

李阳是1981年生人，直到43岁才独立完成长片首作《从21世纪安全撤离》（我没把和郭帆合导的《李献计历险记》算进来。）

单从这点，似乎无法响应天才都得早熟的号召，但他至少没有早衰，而且往前回溯15年，国内动画/科幻电影的创作者，总能以李阳为轴心串联起来。

高中毕业后李阳去德国留学，念了没两年他又回国转投到北影动画学院进修班。在李阳的自述里，因为患有阅读障碍，台词太多的电影他都看不了，所以高中后他就只看科幻片、动作片。

进修班毕业后，李阳也没把工作当正经事，默默在下班时间倒腾旧电脑，花了两年时间完成了一部旁白台词又啰嗦又优雅的动画短片《李献计历险记》。

《李献计历险记》

换有时差症的病人李献计，为了打穿一款游戏，不惜卖肾、勇闯阿富汗，只是因为听说通关就能穿越，这样他就能回到和过去，挽回女朋友的分手。

独立动画素材有限，影片顺滑拼贴了许多乱拳打死老师傅式的文化波谱，伴随着李阳的京味旁白，除了有《天下无贼》《康熙来了》的火车进洞和访谈场景挪用，还敢直接挪用安吉丽娜·朱莉和拉登的人物原型，BGM从披头士、枪花、枕头到巴赫，并能瞥见《星际牛仔》《EVA》《心灵游戏》等日本动漫的影响。

2009年中国三大运营商刚拿到3G牌照，淘宝创办第一届双11购物节，《英雄联盟》在美服正式发行，一切方兴未艾又热辣滚烫的机会，都冲击着中国年轻人的视野，仿佛每个人都是幸运的个体，都能参与到国家产业升级和文明进步的增值进程中。

《李献计历险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获得了千万点击播放量，并被网友封为2009年「年度最牛国产动画」。虽然没拿到北影动画学院大奖的30万奖金，却打败《麦兜响当当》拿下了2010年土豆映像节最佳动画片奖。

两年后，《李献计历险记》同样也成为了被流行文化盘剥和挪用的对象。

大盛国际收编李阳，将动画短片改编成真人动画电影并在全国公映，动画部分由李阳执导，真人部分由后来的《流浪地球》导演郭帆操刀。

《宇宙探索编辑部》的导演孔大山，那时还刚从大学毕业，受《李献计历险记》影响，用自己的学生短片《少年马力傲的烦恼》致敬了李阳的天马行空。

《少年马力傲的烦恼》

虽然《李献计历险记》票房不到一千万，连本都没收回，大盛国际还是在2013年联合优酷出品了李阳的微电影《坏未来》。

I人领头的导演+预算有限的剧组，愣是风风火火在10天抢拍了600多个镜头（包含200多个特效镜头）。

这算是李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基础真人电影的制作，当然还是青春与爱情的叙事母体，专属于高饱和的鲜艳夏天。

从内容到形式，几乎就是多年后《从21世纪安全撤离》的先导片——独白很多的中学生男主角，他的全世界就集中在女孩的脸上，他觉得世界就这么大，长大后即使世界更辽阔，也还会怀念1999年的夏天。

建立在时空穿越基础上的青春崇拜，是男同学为班花打架群殴的狂欢，是把女性两极化成圣女或妓女的偏颇，也是所有菲勒斯欲望的标的，这些在男性叙事占主流话语权的2009年，当然能被算作灵光水滑的喜剧包袱。

《坏未来》

但在2024年的今天，对李阳的天才审判，必须先处理好性别叙事的语境。

在中国电影市场沉寂多年，到头来又必须被资本围猎才能完成创作的李阳，更像是在用一种示弱的父权策略阐述自己并迎合当下。

线下常年保持谦虚的李阳，在访谈里从不说自己的作品就是在讲爱情和青春。

《李献计历险记》是讲失望，《坏未来》诠释的是比爱情更持久的内疚，《从21世纪安全撤离》说的是有些痛苦不需要弥补，就可以让时间往前走。

尽管《从21世纪安全撤离》里药物成瘾的班花、恋爱脑女同事、被母职惩罚的女反派，依旧逃不开被拯救的工具人设定，但她们主动参与叙事的可爱之处，显然比李阳的前作更丰满。

温峥嵘在红警乌鸦操作台前的邪魅一笑，让女反派也能有自己的小趣味和小心思。榴莲结尾大喊的喜爱list清单，积极期待即将回到过去、也即将死去的王炸能守住和自己的有限幸福，算是近年来国产银幕稀有的茁壮有力的爱情宣言。

《从21世纪安全撤离》

爱可以是痛的呐喊，也可以是醉的狂迷，此刻无关性别叙事的阴影，既没有简单二元的男性凝视或女性抗争为了缔结权力而必须行使的暴力和征服，也不是幽微日常下恐怖到真实的抵牾与解构的情感关系。

在当下，爱情逐渐被驯化成一种不存在风险、不考量胆识，享乐和消费的舒适取代了痛苦和激情的刺激。

如果榴莲和王炸紧紧拥抱的疯癫和狂迷，就是李阳理想世界里爱情该有的样子，那这种消解边界和霸权的谋求共生，也可以称之为是一种灵光一闪的新价值和新叙事。

还有原地踏步的女性角色——药物成瘾的班花杨艺。未来的阴暗和堕落和灾难，尽管都让这个女人去背负，仿佛她受苦后，男人在救赎和反省的过程中也能得救。

诚勇、王炸和泡泡虽是极富动漫色彩的男性角色，他们没有超级英雄的权威救赎感，而是被限定和柔化的不完美少年形象，他们的无助无力和热血中二，与打个喷嚏就能回到20年后的白日梦幻想，轻逸重构了一种新型的父权退守策略。

在不断强调青春终将逝去的菲勒斯崇拜下，好兄弟们学会了用巨大的罪责感进行自我鞭挞，甚至为了拯救班花和世界，三人甘心吞下毒药，用一场延宕并拉长了20年的青春狂奔实现了自我的纾解。

表面上是每天必须锻炼出汗挥发毒素变强变勇，实质让三人自愿捆绑在一起演奏一场深度变奏的青春狂想曲。

但是，包裹在他们普世的、创伤的、弱小的爱里，依旧有着被重构的精微父权实践，在男性悲剧的自我牺牲下，永恒的未来才不会变坏。

叔本华在天才论里曾描述，天才在客观认识事物时，世界现象总是以某种陌生的、供观照的形式在他们的脑海浮现——这种情况下，普通人脑中具有目的和功利性的意志会被天才逐出，普通人能作出行动业绩，天才才能创作出思想作品。

《从21世纪安全撤离》在2015年完成初稿剧本，就等来了近10年的搁置沉淀。

与李阳同期的饺子导演，在2019年靠《哪吒》逆袭了中国动画产业，和李阳拥有同类风格的丹尼尔兄弟也在2023年凭借《瞬息全宇宙》获得奥斯卡金像奖。

科幻+真人动画的电影类型，师承于昆汀、徐克、周星驰、埃德加·赖特、汤浅政明等等前辈的荒诞鬼马创造力，这些必须靠产业和资本买单的棘手创意，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这对最开始做动画连剧本都不需要的李阳来说，着实是件残酷的事情，这意味着他必须等待伯乐，并不断接受审判和评估。

还好，已经红了的张若昀在某天看过剧本，并信任了李阳的叙事，才没让李阳滑档到早衰行列。

李阳早年曾担心，从播放器里可以任意调弄时间轴的独立动画到电影院的真人电影，所有信息都变成了转瞬即逝，自己得事无巨细地把想要表达的东西为观众交待清楚。

那时的李阳，还在遵循「表达清楚自己」比「政治正确」更重要的价值观。暌违十多年，年逾四十的李阳卸下了多少自我迷恋的困扰，我们不得而知，但中国电影观众对天才和权威的祛魅关照也越发明显。

但可以肯定的是，良性的文化市场，不仅需要越来越多「可取而代之」的李阳，也需要越来越多的「宁有种乎」的锐利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