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塞斯最离不开的人，并非德尼罗

作者：Nick Pinkerton

翻译：greenyye

校对：远树

你能叫出名字的电影剪辑师有几位？

相信塞尔玛·斯库梅克是其中之一。

塞尔玛·斯库梅克

斯库梅克在电影剪辑上得到过奥斯卡七次提名、三次获奖的成就，而这些认可都离不开她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艺术创作搭档：导演马丁·斯科塞斯。他们的合作始于1967年斯科塞斯的处女作《谁在敲我的门》，从80年代拍摄《愤怒的公牛》开始他们成为了固定拍档，再到《华尔街之狼》，他们依然不断碰撞出火花。

在派拉蒙发行《华尔街之狼》蓝光、DVD和VOD版之际，《电影评论》对斯库梅克就剪辑的核心要素进行了电话采访。

问：在我看来，在电影制作的方方面面上，剪辑似乎是影评人最缺乏理解的部分之一。对于剪辑，我们会称赞「清晰」、「优质」或者「流畅」，然后就不管了。你觉得对于电影剪辑最普遍的误解是什么？

塞尔玛：电影剪辑对外人来说非常神秘，因为你不需要看到它。你应该感受的是一部电影的节奏、律动和戏剧感，你并不需要担心它的制作过程。由于人们太不了解什么是真正优秀的剪辑，一部有大量快节奏剪接和情节爆点的华丽影片会得到更多的关注。

就如《飞行家》，这部影片使我收获了一个奥斯卡奖，但我很确定这个奖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电影剪辑对霍华德·休斯空难巨细无遗的呈现。那个段落戏剧性很强，你能看到剪辑的痕迹，但对于我以及很多的剪辑师和导演来说，更有趣的剪辑不在显而易见的地方，而在于如何塑造一个角色、一场表演，或者当平铺直叙不能充分构筑戏剧感时，你怎么去重新编排情节段落。

问：你曾说《华尔街之狼》是你和斯科塞斯这么久以来，最富有即兴精神的一部作品，你在剪辑这些即兴表演时遇到过哪些挑战？

塞尔玛：拍摄开始后斯科塞斯马上意识到这是一群非常擅长即兴发挥的演员，所以他很快决定要让这一特性充分地体现在电影里。这意味着在剧本里只有两页的内容到了电影里可能就成了5分钟或更长时间的表演。因此影片剪辑出来的第一版早就超过了合适的长度，但「原版」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剪辑。我们还得极其仔细地精修、筛选，同时确保不丢失这种即兴的魅力。

斯科塞斯在电影里设计了几组很漂亮的镜头。比如影片开头，他在脑海里已经构思好所有的镜头以及镜头相互之间应该如何串连，他事先设计好电影一开始就以很快的节奏切换画面。然后在一个餐馆的场景中你突然看到马修·麦康纳黑在那里向莱昂纳多传授华尔街的生存之道，他们的即兴发挥实在太吸引人了，使得画面在这里驻足。每个人的创意和灵感让电影内容不断丰富、扩充，尤其是餐馆的那场戏。镜头在这里戛然而止，然后继续推进。

我们很难掌握这部片子的节奏，它不像之前那些电影一样有更多的情节推动力。对于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来说，他们觉得它节奏很快，而不喜欢的人就会觉得它很慢。剪辑演员们的即兴发挥是件很有趣的事，我们已经好久没剪过这样大量的自由表演了。我真的很喜欢这样，我一直喜欢这样，就像有人交给你一个巨大的谜题，你要思考到底怎样才能让各部分充分连接，表现出戏剧感。

问：这部电影里有非常多搞笑的对话场景，比如麦康纳黑和莱昂纳多之间。我想聊聊乔纳·希尔和莱昂纳多一起在餐馆吃饭时，希尔饰演的角色第一次被贝尔福特（莱昂纳多饰）的生活方式吸引住的那场戏。我已经把电影看了三遍，虽然并不明显，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有穿帮镜头，莱昂纳多的摆头和咖啡杯的移动都是不连续的。当你在剪这种镜头时，你是更偏重演员的表演还是镜头的连贯性？

塞尔玛：当然是表演第一，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纠结在这些琐碎的细节上面。因为你如果去看看电影从问世以来的所有作品，就会发现不管哪部影片在连贯性上都有非常多的瑕疵，尤其是当采用学院标准宽高比，你可以在画面里看到更多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质疑过《红菱艳》，它也有很多连贯性上的问题，但那无关紧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电影本身的魅力让你沉浸其中。在电影剪辑的历史上，都是以呈现表演为主，在刚刚提到的那个场景中就是要表现出台词的幽默感，而不是确保咖啡杯位置正确。

我记得因为《好家伙》获得奥斯卡最佳剪辑提名那次，我们最后败给了《与狼共舞》。那部电影的剪辑师问我说：「你为什么剪了个很不连贯的镜头？」我说「是哪个镜头？是哪个不连贯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太多了。」他指的是保罗·索维洛和一个业余演员的一场戏，这个业余演员很棒，但是他不懂得卡位。对我们来说，表现这位未经训练的演员的出色表演比担心雪茄在保罗·索维诺手上的哪个位置更重要。我们不是有意犯错，我们也希望不出现任何穿帮镜头，但如果要在完美简洁、一气呵成的剪辑和一个笑点上做选择的话，我们总是会选择后者的。

问：最初剪辑的版本有四个小时，你能谈谈是如何最终修剪到原长度的四分之三的吗？

塞尔玛：我们加快了影片的节奏。每一场即兴表演的戏都有几句我想留下的台词，因为它们太好玩了，但那样就会让那场戏变得过长。四小时的版本实际上就是粗剪，我们没有打算要用这一版。最先看到粗剪的人里有些是经纪人，他们很喜欢，觉得这个长度可行。但马丁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对外发行的，所以我们立即开始削减内容。根据我们一贯的剪辑经验，初剪版总是很长的，你必须不断努力去修改筛选，最终找到合适的长度。

这样我们失去了一些精彩的台词，但那要好过剪掉整场戏，这以前在我剪辑《下班后》时发生过。那次我们去掉了五六场戏，最后我说服马丁把它们加进《下班后》的DVD里。他对导演剪辑版不感兴趣，因为他相信他有能力做出自己和片厂都满意的版本，他也不想再多制作一个版本。那次是马丁唯一一次同意我在DVD里添加内容，不过不是加在电影里，而是作为附加部分。

问：《华尔街之狼》里有很多有趣的巧妙镜头，比如当希尔扮演的角色想看贝尔福特的支付存根时，直接切了一个公文包咔擦一声打开的镜头，那个公文包是突然出现在了贝尔福特的腿上，并没有他拿起包的过程。

塞尔玛：嗯……我们剪的第一个版本是他伸手去拿公文包，然后打开，但谁会对那有兴趣？那个硬切镜头加快了影片的节奏，也让那场戏保持了活力。

问：还有一个突然的硬切镜头是在乔丹在船上试图行贿的那场戏，莱昂纳多饰演的乔丹正和FBI探员凯尔·钱德勒说话，这时切入了一个广角镜头，另一个探员突然出现在乔丹的身后。

塞尔玛：我们之前没想过是这样的。我们没料到凯尔·钱德勒会有那么精彩的即兴发挥。他说「嗯……我认为你正在贿赂一个联邦探员……」莱昂纳多的反应也让人叫绝，他假笑了一声，「哈」。凯尔叫他「小伙计」，这是完全即兴的，莱昂纳多显得非常震惊，因为像他那样强大和自负的一个人居然被叫做「小伙计」，他的反应很精彩。我们确实很喜欢利用这些意外惊喜。斯科塞斯在片场时很喜欢看到有意料不到的表演，因为那样就会使影片更丰满，他在努力捕捉那样的表演。

在一段漫长而缓慢的铺垫之后，所有人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这时候凯尔·钱德勒说：「我认为你正在贿赂一个联邦探员。」这个即兴表演非常精彩，是这部电影里马丁最喜欢的段落之一。在前面做一个那样漫长而缓慢的铺垫是很大胆的。我觉得很多导演会说「我们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有点顾虑，觉得这段可能太长了。但是，只有经过这样一番铺陈才能在最终迸发出戏剧力量。

至于另一个FBI探员的镜头，凯尔用眼神暗示他过来参与谈话。我们有那位探员从船的另一侧走过来的完整镜头，我想保留这个过程，作为剪辑师我要给出他走过来的画面。但马丁说：「哦不不不，我们就切一个广角镜头，他就直接站在那儿。」这很突然，但对乔丹这个角色来说这本来就应该是很突然的，我觉得马丁完全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