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璐 | 先秦儒家政治哲学之言说

先秦时代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第一次辩鸣期，诸子围绕着道与德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理论交锋。经过之前夏商周三代的政治积累，在东周这个王权控制式微的时代里，先秦诸子的思想和言论具备了相应的理论根基，也获得了空前自由的社会和政治舆论环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先秦诸子莫不为宣扬和实践自己的思想而竞相奔走，他们以兴邦救世为己任，席不暇暖、墨突不黔，以求实现各自的治世理念和"天下"情怀。

在先秦时期，政治上最具功效与影响力的学派，当言儒、道、墨、法。儒家学说主要是内圣外王之学，其中，内圣的主要内容为善养心性、修为道德；外王讲的是事功，儒家主张以内圣之修为而取得事功的成就。如周桂钿在《中国传统政治哲学》一书中指出，"外王就是政治哲学"。儒家内圣思想的某些元素，如格君心之非、儒生的仕道取舍、政治气节、为天地立心的自道意识、民胞物与的价值关怀等，均可视为政治哲学的命题。儒家政治哲学论事功、论政制，与此同时亦讲心性，政治事功与道德修为的相生相济，是儒家政治哲学的特征之一。儒家的外王事业，是建立在心性论基础上的外王事业，先有修身，后有治国平天下。

梁启超认为："中国学术……今语道之，即人生哲学与政治哲学所包含之诸问题也。"然而，对于中国先秦时代，黑格尔认为，"思辨的哲学是一点都没有的——只有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从里面我们不能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因而在黑格尔看来，先秦时代的中国不可能存在政治哲学。

莱布尼兹对中国政治文化有别样的看法，他在《中国近事》中写道："在实践哲学方面，即在人类生活及日常风俗的伦理道德和政治学说方面，我们不得不汗颜地承认他们远胜于我们。的确，我们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中国人是如何完美地致力于谋求社会的和平与建立人与人相处的秩序，以便人们能够尽可能地减少给对方造成的不适。"罗素亦认为中国的伦理道德远非"教训"那么简单，他称赞中国的伦理思想："中国至高无上的伦理品质中的一些东西，在现代世界极为重要。这些品质中，和气是最重要的。"

与古希腊同为轴心时代的中国先秦时期，其政治哲学开展的范式是道德哲学。然而，这种以道德哲学为载体的政治哲学形式，并不是黑格尔所说的道德教条而已。中国先秦时代的儒家政治哲学有其自身的言说系统。梁启超说："先秦政治思想有四大潮流，一无治主义，二人治主义，三礼治主义，四法治主义。"先秦时期的思想，如同古希腊的思想传统一样，千舸争流。而这一辩鸣的本质，便是不同政见之间的攻伐和争论。先秦儒家政治的言说，首先是在与其他学派尤其是墨、道、法关于道与德的问题的攻辩中展开的。张立文指出，"道德之意"是先秦时代的核心话题。

儒家对道德的理解是多维的，儒家道德之意的核心义是仁，而反映在政治哲学思维中，便是仁政。然而，儒家仁政思想的由来，是尧舜、文武圣王之治。《史记》言："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孔子奠基儒家思想，对自己的定位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中庸》言明了孔子所述之内容，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朱熹解"祖述"之意为"远宗其道也"，可见孔子远宗尧舜之道；"宪章者，近守其法"，孔子取法文武之道。

尧舜、文武是儒家道统的先河人物。先秦儒家政治，以尧舜、文武之道为演绎主轴，在儒家学派内部，孔、孟、荀三子的取法不一。其中，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孟子主心性，言必称尧舜以道性善；荀子则绍继文武制礼作乐之制，隆礼而重法。孟荀之间体现出主心性与主礼乐，任德治与礼治的不同。然而尧舜之道本义为何？文武之道本义亦为何？尧舜、文武之道之间是否亦有所差异？

从先秦论及尧舜的相关文献，如对《尚书》《中庸》《论语》《孟子》《大学》及郭店楚简《唐虞之道》的系统梳理，可以归纳出尧舜之道包含的共同内容有：中道、孝悌之道、亲亲之道、尊贤之道、为民之道。考察文武之道形成的历史，如文王之德与武王克商，周公进化天命王权论，可知文武之道不仅包括文王、武王之道，亦包括周公之道。其主要内容有：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为形上理论根基，以"敬德保民"为核心内容，以制礼作乐为具体落实。文武之道，体现了儒家政治以"仁义"诛一夫的革命正义论思想，以及对政权合法性来源问题的合理论证；而从"清华简"《保训》篇对文武之际遗命授受的说明，可见"中"道亦为文武之间承传的根本。

在以前的儒家道统言说中，尧舜、文武之道均淹没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的统称之中，而鲜少有人意识到其中亦有差分。事实上，尧舜与文武存在大同与小康之异，存在孔子所道之"尽善"与"尽美"之异，还存在主心性与主礼乐之异。尧舜、文武之同，可归结为：以民为本，以及允执厥中这两个先秦儒家政治的基本议题。其中，以民为本的思想为先秦儒家政治哲学的基本价值关怀；而允执厥中，形式上是先秦儒家政治哲学的原则和方法论，但是分析《中庸》《论语》《尚书》及"清华简"《保训》相关内容，可知中道在先秦儒家政治哲学中的实质性内容为"以民为本"思想，当是为民以合于天命的思想，体现了先秦儒家政治天人合一的逻辑架构。

参照波比奥的说法，先秦儒家政治哲学所寻求的最优政体为"尧舜之治"，先秦儒家政治哲学认为国家权力的合法性基础在于天命王权的思想，其本质在于儒家的民本思想，取法的言说方式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方法论为"中"道思想。

孔子深知尧舜大同之道不合于当时社会之政治环境，因而合理的取法是将之确立为最高的政治理想和目标，日新其德，日臻之而以求止于至善。而尧舜、文武主心性与主礼乐之异，则胎息了孟子与荀子在政论思想上主心性德政与主礼乐法制之异。孔、孟、荀对尧舜、文武之道的不同取法和言说可视为对其的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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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璐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副教授 编辑：李纯一 刘迪 责任编辑：杨逸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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