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儿远方行

对于一名军人来说，参军入伍时与父母分别的场景，无疑是人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那一刻，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叮嘱，不仅让自己久久难以忘怀，而且会对自己的军营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今天的《军旅文学之窗》栏目，我们为您安排的是散文《送儿远方行》。文章中，军旅作家李金明深情讲述了自己当初参军离家时的往事和一位老首长送子上战场的故事，从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军人父母心中的大爱与情怀。

送儿远方行

作者：李金明

人生总会经历许多难以忘怀的分别。对我而言，其中最刻骨铭心的，还是多年前参军离家告别父母时的情景。

1971年，我准备参军入伍。此前，我的哥哥已经当兵去了广西，如今我又要参军离开，母亲怎么舍得？想着马上要离开故乡，前往遥远的大草原，我心里也有些没底，于是对母亲说：“我不想去了，想留在家陪着你们。”

父亲回来了，他是曾在战争年代多次负伤的老八路。母亲对他说了我不想去当兵的事，父亲扫了我一眼，坚定地吐出几个字：“胡说，按时走！”我有些难受地说：“那么远那么苦，你们舍得让我……”

父亲突然吼起来：“别人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

深夜，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凌晨1点钟，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黑暗中，一个人摸索着走近床前，正是父亲。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父亲在我的床边坐了一会，又站起，摸索着向外走去。一时间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想叫住父亲和他说说话，但始终没有开口。

第二天，全家人给我送行。母亲不停地叮嘱我，父亲还是那样严肃。走到院门口，父亲向我挥挥手说：“走吧，到部队好好干，不要怕吃苦。”望着他苍老的面容，我鼻子发酸。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望，他又挥挥手说：“走吧……”

资料照片：作者李金明（第二排左五）的全家福（照片由作者提供）

入伍后，我经历了各种磨炼。夏天，我系着绳索从悬崖顶降下，在嶙峋的石头上站住脚，抡起大锤，参加国防施工……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太阳晒干，背上绽开了白花花的碱花；冬天，雪似棉絮般落在身上，我在夜幕中迎着大雪站在哨位上，肆虐的北风把天地搅成白茫茫一片……我也有过寂寞和疲惫，也深深思念故乡亲人，但想起父亲送我时的情形，心中的火焰便会燃起。我不想让父亲失望，希望再见到父亲时，我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坚毅的军人。

四年后，我提干了。那年回家探亲，我满心欢喜，却没有见到父亲，这才知道，他已过世，没想到参军离家时的那次分别，竟成了诀别。母亲告诉我，在父亲病重时，母亲曾想给我的单位拍电报，叫我回来，却被父亲制止了。他拉着母亲的手，坚决地说：“我自己知道，来不及叫儿子赶回来的，那就不要对他说了。再说，他刚入党……”

就在父亲病重期间，弟弟也接到了入伍通知书。他去病房看望父亲，父亲知道他来了，吃力地挥挥手。弟弟知道父亲的意思：赶紧走，不要耽误出发！弟弟到部队后，立功受奖，后来考上了军校。

当时，想起过去这些事，我很悲伤，又有些不解。父亲是很重亲情的，为什么我入伍的时候没对我说些心里话？他在弥留之际，也不愿意叫我回来。这让我始终想不明白。

父亲去世几年后，我渐渐忘记了那种悲伤。一次，我在出差途中认识了一位老首长。他手中拿着军帽，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似乎凝结着淡淡的悲伤。他的秘书悄悄对我说：“首长去开会，顺便到烈士陵园看了看儿子的墓……”听到这里，我对老首长顿时肃然起敬。

那场战斗前夕，老首长的儿子正在家里休假，他命令儿子立刻返回部队，儿子当夜便搭一辆卡车走了，从此长眠疆场。我同情地说：“这些烈士，牺牲得英勇，无愧无悔。要是离家的时候，能跟他们说几句心里话……”我卡住了，又回忆起父亲。

老首长睁开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对我们说：“刚才，我也正在想送别儿子的情形，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新中国成立前，我们部队南下，正好从家乡路过。当时我是团长，顺便回村看了看父老乡亲们。临走时，村里有12名青年非要跟我参军，我答应了。乡亲们敲锣打鼓送我们，这些青年戴着花，乡亲们送了一程又一程……”

说到这里，老首长的脸上多了一些痛苦的神色。他说，1958年，部队移防到离家乡不远的地区，他想回去看看，又不忍心回去。因为，当初随他参军的那12名青年都牺牲在了南下路上，他怕见到乡亲们。

“后来呢？”我担心地问。

他继续说：“我最终还是回去了。那天晚上，乡亲们来看望我，有蹲在凳子上的，有坐在炕沿上的，还有靠在墙角门边的……其中好多都是那些青年的亲人。大家围着一盏油灯，谈收成、谈年景，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谈那12名青年。好像他们把孩子交给了部队，就完成了任务。我在村里住了一夜，临走时，送别的乡亲们只是站在原地不停挥手，一直到最后都没说什么。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流泪。”

老首长接着说：“送别自古就有。每个军人，都要经受这样的考验。说得越多越舍不得分别，只有把千言万语都装在心里。”

听老首长讲到这里，我的眼前不由闪过了当年父亲站在台阶上送我的面容，多年来的困惑不解，好像终于有了答案。那一刻，父亲与母亲的送别、老首长家乡乡亲们的送别，一刹那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我为这些识大体的父母骄傲，也为那些不畏牺牲的英雄儿女们自豪。

多年以后，我已退休告别军旅，但我依然记得这些刻骨铭心的告别。每当我看到那些充满生机的原野，走进和谐安宁的城市与村庄，我就会想，这美丽的土地上，一定发生过千万次送别，所以，才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本期《军旅文学之窗》栏目

作者：李金明

主播：朱江

编辑：郝志宏 笑睿

主编：杨鸿

编审：吕锡成 谭淑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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