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有情人难成眷属》（112）：扔麦务工

“你先不忙堵我的嘴。我说的弃农经商就是拉出劳力外出搞基建。”随后，他就摆出了一套详细周密的渡荒计划。最近他听说，邻县林业局为了南调木材、支援三线建设，正在招标冬季施工建设一座简易的办公楼。董家殿崴子八大匠一应俱全，还有识图纸的能人，何不拉出全屯精壮劳力投入邻县的土木基建？至于招标嘛，人家要五十元一平米，咱就降到四十八，四十五，降价以求，没个不招标到手的。

钟世德沉吟有顷，喃喃地自言自语：“那开春后种小麦呢？”

“扔！”冯万宝先叫出一个扔字，而后款款道来，“今年咱屯扔了小麦，到邻县出卖劳力去。填饱肚皮，挣回钱来，正好赶上谷雨，抢种大田嘛！再说，我的亲家吔，你也是庄稼院的老把式啦，头年三十六天涝套雨，涝洼地积水成冰一两尺厚。清明春化，还不满地汪洋啊！播小麦？播个屌毛灰吧！牲口犁杖没个不误在烂泥塘里的。这你寻思过没有？这就是我扔掉春播抓大田，先弃农经商，再弃商经农的计划。听不听，就在你啦！”

果然，钟世德叫他的亲家把心给说活了，一直愁眉不展的面容露出了一丝丝宽慰的笑意，说道：

“老冯大兄弟，你真不愧是个大能人呀！”转念又蹙眉问道，“可眼下家家都断溜儿了，人人饿得直打晃儿。咱屯这支基建队伍只怕还没走进邻县县城，半道上就稀哩哗啦倒下一大堆啦！”

“分麦种嘛！”冯万宝脱口而出。

“分麦种？”

“是啊，反正扔掉麦播，麦种不正好救急吗？”

“啊呀呀，啊呀呀，这这……”钟世德连声喊着，嗓门儿都打哆嗦啦！

谁知，话音刚落，司马辛和王婕竟从外屋地闯进里屋来。一下子，可把钟世德和冯万宝老哥俩造懵啦！

王婕进屋就对她的大伯子开门见山地说：“大哥，你才刚跟老冯大哥合计的，我们在外屋全都听见啦！司马部长很支持你们的救灾措施呢！”

司马辛盘脚坐在炕上，接过冯万宝他老伴递过来的一碗白开水，感触良深地说：

“董家崴子灾情这样严重，实在是我下屯之前咋也没想到的。这都是从上到下一连串的高征购、高指标带来的危害。浮夸风造得这样严重，我们县委也是有责任的。当前已经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我完全同意你们才刚商量的措施。因此，我作为县委派出的工作组长决定，明儿个就分种籽粮。至于将来县委追查起来嘛，可以由我……”

“司马部长，可以由我和你一块儿负责向县委说明情况，我也是调查组的成员嘛！”王婕激动地抢话说。

钟世德和冯万宝瞅瞅司马辛，又瞅瞅王婕，老哥俩的眼里不由都滚动着感激的泪花。心想：真是跟庄户人对撇子的工作组啊！

——五天之后，钟世德亲自带领社员去邻县承包冬季施工的基建工程了。

社员们在那天寒地冻中跟饥饿、死亡拼搏的日子里，打从七十里外的老屯董家崴子断断续续传来各种各样噩耗一般的传闻：啥啥县里追查发放麦种的事儿啦！啥啥司马部长跟王同志明县里揪回去做检查啦！啥啥外出包工纯粹是弃农经商的自发资本主义倾向啦！是挖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墙角啦！……等等，等等。搞得人心浮动，有的还暗自为老支书捏着一把汗。

一天下晚，在工棚里燃得铁皮透红的汽油桶炉子跟前，钟世德披一件开花棉袄，蜡黄着脸，一边吧哒烟袋锅，一边对跟随自己外出包工的本屯社员们说：

“屯邻们，多亲们，别听信那些谗言乱语，影响了咱们的劳动情绪，中不中？这十几年咱们大家伙都是泥里水里、风里雪里滚过来的。要是大家伙还信得过我，就听我老钟头儿一句话：咱们一步一个脚印，没干错事儿。头年冬天，上面就给我山东老家有过一份儿批件：‘生产自救渡灾年’。今年咱们董家崴子灾情重不重？要不要自救？咱们出来承包基建算不算生产自救？只要明白了这些问题儿，心里头就豁亮啦！就甭去管它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没啦，我要说的就这些，大伙琢磨琢磨，对不对路？”

可就在第二天后晌，那谗言乱语果然应验了。老支书钟世德正在脚手架的二层跳板上，把着手教一帮小青年砌二层楼的东山墙，忽听工地上一片嘈杂的嚷嚷声。其中，一个熟悉的唱单出头的亮嗓门儿在喊“老钟头儿在哪疙瘩？在哪疙瘩？”

马上有人顶撞这亮嗓门儿：“在跳板上砌砖呐！你吵吵个啥！”那亮嗓门儿又威势地叫道：“我吵吵个啥？我可不是来吵吵的。我是带着县委的令儿，来命令你们麻溜儿停工的！”

随后是一片沸腾的叫嚣：“停工？谁叫停工，谁给老婆孩子发口粮！”“对！发口粮就回去。爷儿们早就不愿意在这跳板上灌西北风啦！”

这会儿，钟世德从跳板上才瞅清大队民兵连长董殿顺正被一伙挑灰的社员围在一口搅拌水泥、沙子的炉火熊熊的大锅旁。他正扯着嗓门儿对众人喊：“你们没资格跟我说，我要找老钟头儿传达县委的命令！”

钟世德这才朝他高声喊道：“殿顺，你过来，你过来。你没瞅见我在这跳板上吗？”

未完待续……

本小说以北方农村改革为背景，描绘了当时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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