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LIFELONG ROM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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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洞烛
01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
把林如海的那段介绍归纳一下，核心信息是四点：
1、爵位：列侯降等
2、科名：探花（进士第三名）
3、官衔：兰台寺大夫
4、差遣：巡盐御史
第一项其实可以不提，毕竟如海本人已经因为降等而脱离爵位了，但作者拿来强调，当然是表示林家出身高贵，黛玉也算是侯门千金，不单和宝钗可以匹敌，比湘云也不遑多让。在讲出身讲身份的时代，到不能说作者多事。
第二项是科名，这一块有点麻烦，因为清代，尤其是清初的科举制度，和各个朝代有点不一样，其中的关键就是满汉之别，所以，这里先放一放，等讲贾敬和贾珠的时候再说。
02
本文主要聊他的当下，所以先讲第三项：官衔。
中国古代，一个人当了官，会有很多身份，包括本职、爵位、荣誉等。
比如这一长串：
领内侍卫副大臣、兼骁骑营正黄旗都统、赐穿黄马褂、巴图鲁勇号、一等鹿鼎公。
其中“领内侍卫副大臣、兼骁骑营正黄旗都统”是官衔，“赐穿黄马褂、巴图鲁勇号”是荣誉，“一等公”是爵位。
熟悉金庸的读者肯定知道，这一长串都是韦小宝。
当然，这里的韦小宝，因为康熙给了他旗籍，所以他的身份是满人，否则“领内侍卫副大臣、兼骁骑营正黄旗都统”这两个位置，是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职位之一，旨在负责皇帝的安全，所以只授满蒙亲贵，汉人是无论如何当不了的。
韦小宝是纯武将，抬头不算多，还有更煊赫的：
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 、吏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总管、京师步军统领（九门提督）、 紫禁城骑马、一等忠襄公
以上是鼎盛时期的和珅。
回到林如海，他的官衔是“兰台寺大夫”。
《石头记》刻意模糊朝代，所以难免古为今用，按脂批的说法，这是半尊古制。不过这种虚拟的地方，曹公似乎喜欢仿唐制，比如都城用长安，薛家的祖先用“紫薇舍人”而不用“中书舍人”，而林如海，则写成“兰台寺”，不是通用的“御史台”。
以上这些称谓都来自于唐。
仿唐当然没问题，但有些细节还是脱榫了。
因为他的官衔是“大夫”。
士大夫经常连称，是因为出身相似，但级别是不同的。
先秦时代，士指闲散贵族，大夫则是封建的一级，有封地，有官职。
自有科举，士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秀才就可以算“士”了，但“大夫”则必须是已经当官了的，而且还不能是小官。
清代的“大夫”，是正五品以上。
正五品，在历代都是一个门槛，地方上的知府就是正五品，朝中的司官也是正五品。
放到当下，正五品就是厅局级。
这已经是很大的官了，清代御史台叫都察院，堂官左都御史是正二品。
但这里林如海的官衔是“大夫”，就有点突兀了。
因为现成可以对比的是贾政。
贾政的职位，是“工部员外郎”，郎官。
五品以上是大夫，六品以下是郎。
林如海的年纪不见得比贾政大多少，又是已经降等出爵的身份，圣眷再隆，似乎也不该进步这么快。
03
当然，小说是假说，笔者似乎不该把《石头记》限定在清代，按黛玉的说法，这也太“胶柱鼓瑟”了。
但没办法，因为这是作者自己限定的。
我们看第四项，林如海的差遣。
官职高低，是拿俸禄的基础。而真正的工作，往往不由官职，而由差遣。
差遣都是临时的，有阶段性。
比如韦小宝的打罗刹时的“抚远大将军”，这就是个差遣，仗打完了，这个位置也就没了；
和珅还挂过《四库全书》的总编纂，这也是个差遣，书修完了，这个差遣也就结束了。
林如海的差遣是“巡盐御史”。
恰恰这个差遣，透出了本书写于清初这个实情。
事实上，有史以来，除了清代，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官位。
巡盐御史是清代特有的职位，主要负责盐务的巡查和管理。清代之外的其他朝代并没有与之完全对应的职务。不同朝代的盐务管理职务有不同的名称和职责，品级也有所不同。例如，明代的盐运司官员通常为正三品或从三品，宋代和元代的盐务官员品级较低。
清代之所以专设这么一个职位，和清初的混乱局面有关。
相对于广袤的中原地带，就算抛开民族融合的问题，中央都是新建，地方财政更是瘫痪状态。单从体量而言，以满人的人口数量，管理偌大一个国家，堪比蚂蚁吃大象。
一口吃不了，只好慢慢啃。
但要打仗，要治理，没钱不行。
农税商税，依赖地方管理，缓不济急。
所以，要搞钱，最快的办法是盐务。把盐务整顿起来，钱就来了。
这么敏感的工作，必须要信得过的人，而皇帝最信得过的，当然是身边的奴才。
于是，清初派遣了大量的内务府包衣为“巡盐御史”，这些人，名为御史，实为盐税官，品级为正九品，不归都察院管，而归内务府和户部双重管理。
内务府出来的人，简直是口含天宪，位卑而权重，所以在地方上还是很风光的。
这其实是明代收矿税的旧法，不过明代用太监，清代用包衣。曹公的祖父曹寅，也亲自干过这个活儿。
说完这些背景，再回到林如海，就很清晰了。
04
写到这里，难免有点感慨，再伟大的作家也会有路径依赖，写起来最顺手的，总还是身边的这些事，作者写正五品以上的“兰台寺大夫”恐怕是有点陌生的，但对正九品的巡盐御史，就熟极而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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