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诡事录之西行》：志怪传奇，各显神通

《唐朝诡事录之西行》（下文简称《唐朝诡事录2》）播出后，数据亮眼，豆瓣开分8.1分，堪称长时间陷入萎靡的爱奇艺的“救星”。

《唐朝诡事录之西行》海报

《唐朝诡事录2》获得普遍好评，剧集自身很争气，粉丝也很努力。由于剧组认真负责、相当“听劝”——网友提出的很多建议被剧组采纳，不少观众成为《唐朝诡事录》系列的“精神股东”（网友流行语叫“胫骨”），不仅给剧集打好评，也替剧组回击那些批评的声音。

笔者还是如实说出观感：从第一季到第二季，探案其实是《唐朝诡事录》的短板。《唐朝诡事录》一二季胜在制作用心、群像立体、打戏精彩、表演不出戏，特别是它们各有明显的长板。如果说第一季的长板是它的“诡”，志怪因素让人耳目一新；第二季“诡”的元素依然举足轻重，但“唐传奇”色彩进一步凸显。

悬疑虽多，探案平平

探案的问题出在哪？不妨以《唐朝诡事录2》第三个单元《风雪摩家店》为例。这个单元只有4集，是“唐诡”系列中相对简单的一案。

豆瓣《唐朝诡事录》专组，认为《风雪摩家店》最佳的声音不少

案件发生的时空高度浓缩：一个接近于封闭的空间（“暴风雪山庄”模式），冲突发生在一天之中。

唐诡西行小分队从拾阳县出发前往寒州，途中遭遇大雪，选择在一家名为摩家店的客栈过夜。

神秘女店主想方设法刁难众人，不让他们留宿。抛出第一个悬念：刁难客人入住的客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女店主刁难旅客

客栈已经入住的剑客、蓝举子、贾不离、米陀等人，以及随后入住的姜山人，各自身份神秘，行为古怪。这是第二个悬念：客栈的众人，各有什么来历与目的？

客栈中的众人，各有什么目的？

也顺带有第三个悬念：女店主唯独对姜山人态度友善、目光温柔，原因何在？

女店主对姜山人态度友善

众人正食晚膳，女店主提议玩西域传来的吐罗刀子游戏，规则类似俄罗斯轮盘赌，蓝举子被激将参与，躲过一劫，女店主却不幸中刀身亡。女店主轻易就挂了？这是第四个悬念。

女店主死了，还保持着握刀姿势？

随后，客栈来了不速之客——自称去京城上任的县尉龙太以及他的随从。众人担心官差发现女店主死亡，将女店主尸体藏在大酒缸内，并拼命掩饰。第五个悬念：龙太的真实身份是？

县尉龙太

龙太一行人正要离开时，富商米陀在神秘祠堂内被杀。第六个悬念：谁杀了米陀？

龙太继续留下调查此案，通过对脚印的判断（龙太用刀在地上画的鞋印，竟然比尺还精确，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细节），找出嫌疑人蓝举子。蓝举子只承认自己偷了米陀的财物，拒不承认杀人。这又回到第六个悬念：凶手究竟是“不在场又在场”的谁？

请判断，哪一只脚是嫌疑人的？（答案是第二只，不知道判断依据在哪）

龙太等人准备押送蓝举子离开，苏无名和卢凌风这才拆穿龙太假县尉的身份，正式进入唐诡小分队的探案环节。

探案剧的吸引力来自探案手法的精妙与合理性，它需要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来支撑推理的过程。或是利用医学知识来协助破案，比如通过尸检判断死因，辨识疾病和毒物；或是依赖于智慧、观察力以及对人性的深刻理解，逻辑推理还原事件经过，比如观察现场留下的微小痕迹、分析人物言行背后的动机，等等。不论什么手法，都要确保每个环节经得起推敲，避免出现明显的逻辑漏洞或不合理的情节跳跃，才能构建出既紧张刺激又令人信服的探案故事。

恰恰是在这一点上，《唐朝诡事录》系列手法比较单一。回到《风雪摩家店》，首先破解的是第五个悬念——龙太的真实身份。理由是，当苏无名控诉苛捐杂税时，龙太拍手叫好，这不符合县尉的身份，毕竟收税是县尉的职责之一；理由之二是，既然龙太要去京城上任，竟然不知万年县有六个县尉。

龙太的假身份被拆穿

这确是一种探案手法：仔细聆听和分析涉案人员的陈述或供述，识别其中的逻辑不一致、事实矛盾或情感异常，以此来辨别是非曲直，推动案件解决。

只是探案剧中，仅仅通过言语漏洞来探案说服力不够。当事人有可能因记忆错误、情绪影响等因素给出不准确的信息，如果探案者没有其他形式的物证或直接证据加以佐证，说服力大打折扣。剧中，为了让龙太真实身份揭晓，编剧也只能让行走江湖多年的他露出马脚。

之后破除的是第四个悬念，女店主没有死。打开酒缸，酒缸中无人，酒缸底部藏有暗道，女店主通过暗道逃走。

苏无名“密室不密”的一番推理着实高明，但直接导向女店主假死的可能，仍存在逻辑上的跳跃之处——女店主如何料事如神，她假死后，众人会将她的尸身藏在酒缸之中？剧中仅通过卢凌风给出这样一个理由，“这口大缸始终敞着盖子，也许就是那女店主故意给自己留的藏尸之处”，过于糊弄了。

这属于强行把逻辑圆上

之后，苏无名推测此地（金刚寺遗址）藏有宝藏，揭开女店主等人的真实身份：猎宝人，即，收人钱财专门为雇主寻找宝物的人。第一个悬念也由此揭开，猎宝人为了寻宝掩人耳目，修建了客栈，但又千方百计阻拦他人住店。

苏无名关于此地有宝藏的一番推理能够自圆其说，但也要指出：这一过程，观众的参与感极弱，因为苏无名掌握的信息远远高于观众，编剧需要破解什么，就抛给苏无名什么，苏无名一通信息输出，直接真相大白。当观众无法通过线索自行推测剧情走向，而始终处于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也谈不上推理的乐趣。

剧中角色掌握的信息量远远高于观众

顺便“抬杠”下，女店主不让众人住店的方法，也着实“花拳绣腿”。真不让众人住店，只要让手下乔装成旅客，把客栈住满了，不就可以堂而皇之拒绝他人留宿了？

一行人经由暗道进入地宫，见到“死而复生”的女店主和她带领的一帮猎宝人。经由女店主之口，观众得知，女店主认为姜山人与她死去的弟弟长得很像（弟弟死于十一岁时），也因此，女店主才没有对其他人痛下杀手，而是选择假死（好牵强的理由）。第三个悬念就算迎刃而解了。

的确有点降智

再之后，猎宝祖师也是一番台词输出，把自己多年来的阴谋（包括对女店主的欺骗）全盘托出。这种最后关头靠“坏人”主动坦白或自曝其短的做法，既违背基本的人性和犯罪心理学，侦探的角色和智慧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展现。

猎宝祖师自曝黑历史，动机令人费解

在众人齐心协力战胜猎宝人之后，蓝举子、贾不离刺杀苏凌风未遂。第二个悬念揭晓，入住客栈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目的。至此，这个单元的悬念全部拆解。

窥一斑而见全豹，《唐朝诡事录》系列探案部分的优点是悬念多、反转多。悬念的密集设置，让每一集都有多个待解之谜，观众总能被一个个谜团吸引；正当观众以为已经洞察一切时，一个新的线索或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就会颠覆之前的假设，频繁反转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观看体验的刺激性。

但不足也很明显：逻辑不严谨，关键信息基本是靠台词输出，观众参与感弱。

志怪传奇，各显神通

《唐朝诡事录》一二季探案不足的部分，主要是靠“志怪”撑起来，即“诡”。

一方面，剧中包含大量源自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和其他古代文献中的怪异故事和民间传说，各种超自然的力量和诡异的现象为剧情增添浓厚的奇幻色彩。比如第二季《降魔变》的“魔王脱壁”、“魔王”杀人，《风雪摩家店》单元中的幻术和怪物弗述，《千重渡》单元的破蜇，《通天犀》单元的通天犀。

第一单元的怪物

第三单元的怪物弗述

志怪并非天马行空，而是结合唐代的社会习俗、宗教信仰和民间传说，提供相对合理的历史背景。比如《降魔变》中的壁画，既是多元文化的结晶，也反映出神鬼、仙佛、因果报应、转世轮回等佛道观念。

另一方面是诡异氛围的营造。特效用心，呈现超自然的怪物或现象；昏暗的光线、迷雾与阴雨的自然气候，以及种种离奇的死法，创造出阴森诡谲的视觉效果；运用低沉的音乐、忽远忽近的古韵，增加故事的紧张感和神秘感。

《唐朝诡事录2》第一个单元《降魔变》“诡”的成分还比较重，《仵作之死》和《风雪摩家店》“诡”的因素就有所淡化，更为突出的是“唐传奇”的魅力。

编剧魏风华在微博上进行解释：“唐诡虽是单元剧，但每个单元在全剧中的功能不一样。因为功能不一样，每个单元的具体类型也不一样，开篇的单元，往往是传奇风格的，后面的单元，有的注重于案子本身，有的偏向于志怪。但整体上，都是用志怪和探案的形式，围绕了‘唐传奇’这个精神核心。”

这段话有两个“传奇”，意思并不相同。第一个“传奇风格”，指涉的离奇、猎奇、奇异，也就是剧中的“诡”，偏向于志怪；“唐传奇”则是一个专属名词，指涉唐朝的一种短篇小说形式。相较于汉魏六朝的笔记小说（比如种种志怪小说），唐传奇涵盖的范围更广，既有志怪，也有市井生活、悲欢离合，更加注重情节的完整性和人物性格的刻画，艺术价值更高。

这也正是《唐朝诡事录2》的追求：它不仅仅是探案和志怪，这一季将有更多“唐传奇”人性部分的展现。

由此，《仵作之死》既有关于仵作这一职业崇高及其生生不息传承的呈现，也有人性的光辉和温暖——独孤羊和春条之间的夫妻情深打动不少观众。

这封放妻书在网上讨论度颇高

春条成为仵作

《风雪摩家店》带有浓浓的武侠色彩，不仅仅是风雪交加的夜晚、充满神秘感的客栈、风尘仆仆的旅客、精彩武打场面共同营造的武侠氛围，也在于经由龙太等人该单元表达出的侠义精神，以及对侠与盗关系的思考。

但不论志怪还是传奇，它们共同依附于一个更重要的时代背景，即太平公主、太子李隆基和唐睿宗李旦之间的权力斗争。太平公主渴望维持甚至扩大自己在朝廷中的权力，这使得她与侄子李隆基之间产生矛盾，唐睿宗也意识到公主与太子的权力斗争对皇权构成了威胁。

由此，《唐朝诡事录》系列的一些案件，表面上看似普通的犯罪事件，实际上是太平公主或其他政治势力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故意制造的，或者其他势力利用了太子与公主的矛盾制造命案。在探案过程中，苏无名等人经常面临来自高层的压力或干预，唐诡小分队不得不考虑政治因素，在查明真相、保护自我与维护政治稳定之间做出艰难的平衡。

卢凌风卷入政治漩涡

比如《降魔变》单元中，表层故事是：太平公主通过壁画绘制为武则天祈冥福，透露出她效仿母后、问鼎权力巅峰的野心；反派冯寒则利用太子与公主的矛盾，制造魔王杀人案，让他们相互猜疑争斗，并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最终被苏无名等人挫败阴谋。

公主与太子差点被灭

但如果观众“过度解读”的话，冯寒也可能是唐睿宗的人，唐睿宗利用魔王脱壁的传说破坏壁画，瓦解太平公主的政治影响力。之后在公主与太子观赏降魔变之际，借冯寒之手彻底除掉他们两个，坐稳帝位。

天子才是幕后黑手吗？苏无名予以否认

《唐朝诡事录》系列不仅提供了一系列扣人心弦的探案故事，也展现了在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时代背景下，正义与真相是如何被权衡和妥协的，民间疾苦是如何在所谓的“大唐盛世”背景下被掩盖的。志怪与传奇，不仅各显神通；志怪与传奇背后，还蕴藏着一定的历史反思。

所谓盛世之下，多少民间疾苦

这为剧集增添了一层悲剧色彩，也让《唐朝诡事录》系列接续了《大宋提刑官》这类优秀作品的宝贵传统，虽然不及其思想高度，多少也让观众倾听到历史的沉重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