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阎善春：小白楼里的中国动画史

【编者按】

著名动画艺术家、一级导演阎善春，因病于2024年7月25日05时01分去世，享年90岁。

@空藏动漫资料馆 发文悼念：“阎善春先生是最早支持、指导空藏动漫资料馆的文献收藏、口述历史事业的老专家之一，为我们的工作提供过大量宝贵的专业意见，并十年如一日地给予我们关注与关怀。空藏动漫资料馆全体成员深切缅怀阎善春前辈，今后也将保持初心、秉承阎老遗志，不遗余力地将中国动画历史文献收集与动画史研究工作做好、做精！”

本文包括阎善春为《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撰写的推荐序，以及由傅广超撰写的阎善春老师采访手记，于2022年10月1日刊登于“空藏动漫资料馆”微信公众号，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推荐序

文/阎善春

自从搬进新居，我时常会站在走廊上，呆呆地凝视着不远处的那座白色小楼。六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它的大门，开启了我的动画人生。我熟悉小白楼里的每个房间和发生在那里的讲不完的精彩故事。

它就是曾经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本部及动画车间所在地，《骄傲的将军》《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牧笛》《哪吒闹海》等经典动画片就在这里诞生。当年那群活跃在小楼里的美影人，如今老的老、走的走，他们亲历目睹的往事，也渐被淡忘、被带走。物是人非，每念及此，心头不由浮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20世纪60年代，年轻的动画人们在美影厂“小白楼”露天平台（阎善春提供）前排：冯毓嵩，中排左起：马克宣、阎善春、戴铁郎、邬强，后排：熊南清

20世纪90年代的“小白楼”

那是2012年8月的一天，我接到一位叫王宏佳的年轻人打来的电话，他想就自己规划中的一件大事跟我聊聊。我约他在美影厂对面的红宝石餐厅见面。这次相聚十分愉快，让我压在心中的那点“哀伤”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们兴致勃勃地聊了一个上午。小王说他平时主要致力于收藏与漫画、动画相关的文献资料，希望将来能够筹建一个“空藏动漫资料馆”。同时，他准备启动一个“动画人口述历史”项目，大力收集动画人的访谈影像资料。这位具有事业家眼光和抱负的年轻人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他的精神感动了我。

20世纪80年代，阎善春在工作室（阎善春提供）

1988年11月14日，《山水情》获首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大奖，特伟、阎善春、马克宣三位导演上台领奖（阎善春提供）

回家后，我立即打电话给凌纾、严定宪和林文肖，谈了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传达了王宏佳希望拜访他们的愿望。这是九年前的事，是空藏团队与上海美影人直接交往的开始。

从此，以王宏佳、傅广超为核心的团队对上海美影人进行了“地毯式”采访，目前已采访了九十余人、近两百个访次。如今，空藏动漫资料馆以丰富的文献藏品和高质量的访谈资料享誉业界，空藏团队已成为中国动画、漫画历史研究领域的一支生力军。

2018年3月6日，空藏动漫资料馆团队成员与美影老前辈们 前排右起：凌纾、阎善春、吴云初、傅广超，后排右起：王宏佳、蔡杰

傅广超是空藏团队口述史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近年来发表了多篇动画史论文章，口碑甚好，《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是他的最新研学成果。读者朋友能够通过这部书一睹几代上海美影人的风采，回望他们为中国美术电影事业创造的辉煌业绩。

愿空藏动漫资料馆越办越好！

2021年8月于上海

阎善春，动画艺术家。生于1934年，辽宁大连人。1958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原东北美术专科学校），历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动画设计、美术设计、导演。曾参与《大闹天宫》《牧笛》《小号手》等近二十部影片的动画设计，担任了《哪吒闹海》《善良的夏吾冬》《金猴降妖》等十余部影片的联合美术设计。联合导演代表作有《邋遢大王奇遇记》《山水情》《漠风》《西游漫记》等，独立导演代表作有《老狼请客》《网》《伞》等。

阎善春老师采访手记（节选）

文/傅广超

阎善春老师是最早为我们提供支持的前辈，那是2012年中国国际动漫节期间的事。在一次活动上，王宏佳带着一大包动画资料请在场的美影老前辈签名、讲解，第一个为他签名的就是阎老师。当年8月，阎老师又为他引见了其他老同事。就这样，空藏动漫资料馆的工作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我第一次见阎老师是在2014年4月8日，那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采访阎老师。经阎老师协调，我们来到老美影厂动画大楼一层的一间小会议室进行采访。采访提问主要是来帮忙的李小跳负责的，我主管拍摄。当时我们还很欠缺经验，再加上时间很紧张，所以那次采访进行得匆匆忙忙，效果并不好。

2018年3月6日，阎善春（右）、傅广超（中）、王宏佳在回顾经典动画片段（蔡杰拍摄）

2021年10月，傅广超（左）最近一次拜访阎善春老师（包源慧拍摄）

此后，我们和阎老师一直保持紧密联系，平时常通电话和微信，去上海时总要找阎老师聊聊天。阎老师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又接连为我们推荐、联系了许多位受访人。我在尽可能做足功课后，于2018年3月6日、10月3日再次采访了阎老师，第一次采访曾涉及的问题大都重新谈了，并且力求更深入。但我对这两次采访的成果仍不满足，我希望为阎老师做完整的个人生命口述史。

阎善春老师访谈录节选（试读）

曾经的上海美影厂藏龙卧虎，不同辈分、不同岗位的动画人都有各自的看家本事，性格也是千差万别。在我所接触过的所有动画名家中，阎善春老师似乎是最为内秀、最为谦逊、个性最不显锋芒的一位。

阎老师进入美影厂后，从描上、中间画、动画设计、美术设计一直做到导演，参与主创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响当当、能拿得出手的，他的见闻、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但他丝毫没有居功自傲。

阎善春老师访谈录节选（试读）

阎老师还写过几篇回忆创作经历的随笔，以平实而又绵密的文字将一段段如烟往事娓娓道来（就连平时通过微信发给我的文字也是这样的风格），其文笔在一众动画人当中堪为上乘。

然而，这样一位艺术家在他的整个从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过“主角光环”。据我观察，这固然与阎老师温润敦厚、不善辞令、不喜纷争的个性有关，也与他对自身成绩的评价和认知有关。在阎老师眼里，“好”或“优秀”的标准是很高的，他总爱提王树忱、阿达这些才华横溢、出类拔萃的老同事，他觉得自己与他们相比，既欠缺天分又不够刻苦，贡献也不够大。所以，在我一开始提出为阎老师做系统的口述历史访谈时，阎老师表现得并不是很积极，甚至觉得自己不够格。

阎善春老师访谈录节选（试读）

但我一再坚持。从一个动画研究者的角度看，我们以往把注意力更多地投注给了那些自带“主角光环”的大人物，然而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记录更多贡献虽不小、名声却不响的动画人，尤其是能够相对理性地回顾自己一生的人。对于千千万万默默耕耘的动画从业者来说，这样的故事似乎比那些“大人物”的经天纬地之才更能让他们觉得亲切，也更励志。尤其是当下，太缺乏阎老师这样不恃才傲物，不居功自满，虔诚而又踏实的动画人了。

《漠风》画面分镜台本初稿，阎善春绘（阎善春提供）

《秦·兵马俑幻想曲》画面分镜台本，阎善春绘（阎善春提供）

《三国演义》故事气氛图，阎善春绘（阎善春提供）

当然，也因为我个人对阎老师的尊重和感念，我希望为阎老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把自己的想法对阎老师讲了，阎老师同意了。

做这个决定时新冠疫情正在肆虐，要去上海采访还要等好些日子。我不想夜长梦多，于是和阎老师商量，希望通过电话来进行采访，阎老师也很乐意。于是，从2020年8月至12月，我对阎老师进行了11次电话采访，每次采访时长为1.5到2小时。

阎善春老师访谈录节选（试读）

在口述历史受访者类型中，阎老师属于“被动型”。在我所采访过的老人中，阎老师的记忆力和口语表达力不算最好的，但因为我们的访谈是建立在高度的熟悉感和信任感之上的，所以总体来说进行得很顺利。采访之前，我会做出详细的提纲，力求通过各种密集且针对性强的问题来打捞阎老师的记忆。阎老师也十分严谨、认真，对于记不清、拿不准的事总会反复查证、核对，每当回忆起新的细节总会及时告知我。

面对我的提问，阎老师尽可能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阎老师有很强的反思精神，对于生活中的糗事不讳言，对于工作上的疏漏、创作中的遗憾总能做出分析和检讨。对于帮助过他的老同事、老朋友以及重要的合作者，阎老师始终心怀感念，生怕漏提了他们的名字和贡献。在阎老师给访谈文稿做的批注中，经常能够看到相关内容的补充。

阎善春老师访谈录节选（试读）

《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中的阎善春老师访谈录，是2018年至2020年历次访谈成果中的精华，约3万字。由于这部书不是阎老师的个人传记，所以我只能节选出部分内容收入书中。其实我一直希望能为阎老师做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不仅可以将阎老师历年来的美术作品进行梳理，还可以相对完整地呈现他的人生经历和创作经验，希望能够实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