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默杀》中有这么一个触目惊心的场景：
母亲下班回家。
推开门，却发现年幼的女儿站在浴室里。
裙子上沾着血。
而在她旁边的，则是女儿的继父。
夸大的虚构？
不。
现实里，在《默杀》上映没几天，就爆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大新闻：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门罗的女儿，称自己年幼时被继父性侵。
而母亲，却无动于衷。
什么情况？
要知道，刚刚离世两个月的门罗，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书写女性的困境，也是因此，被很多女性读者认为是偶像。
而如今，女性写作者却站在了男性的一方？
偶像崩塌？
Sir倒是觉得。
这件事里，最让人心寒的，并不是门罗一个人。
01
被公开的秘密
简单梳理一下事件。
当地时间7月7日，安德莉亚在《多伦多星报》公开发文，自称从9岁开始，就遭到门罗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自己的继父盖瑞·弗兰姆林的性侵。
△安德莉亚发于《多伦多星报》
安德莉亚在文章中这样袒露所受到的伤害：“第二天早上我完全下不了床。醒来后就陷入偏头痛，那是长期慢性衰弱疾病的开端，直到今天都持续困扰着我。”
只是那么一次伤害？
不。
接下来的每个夏天，安德莉亚都没能逃离继父的性侵犯。
对于一个9岁的小女孩来说。
这无疑是世界崩裂。
头痛、暴食、失眠，安德莉亚的成绩一落千丈，理想的未来也失之交臂。
但安德莉亚更不理解的，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门罗的态度。
最早是11岁那年。
门罗知道了继父在女儿面前的裸露行为。
但结果呢？
因为继父矢口否认，还向门罗保证安德莉亚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于是伤害被轻轻揭过。
如果说此时门罗尚未了解事情的真相，而安德莉亚也从未对母亲透露过，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则更加让她难以接受。
25岁那年，在一次与母亲的谈话中，门罗读到一篇短篇小说，讲一个女孩被继父实施性虐待后自杀身亡。
“她为什么不和她妈妈说呢？”
门罗释放出的同情与理解让安德莉亚重燃希望，于是她终于鼓足勇气写信向母亲诉说自己的遭遇。
“有个秘密我隐瞒了16年。从我9岁那年起，盖瑞就开始对我进行性侵。”
“我这辈子都在害怕你会为发生的事而责怪我。”
△女儿安德莉亚写给门罗的信，来自《多伦多星报》
遗憾的是，门罗对小说人物的同情心并没有眷顾自己的女儿，“她的反应恰恰映证了我的担心，她得知的仿佛是弗兰姆林出轨的消息。”
门罗离家不久后便返回丈夫的身边。
仿佛这件事情，已与她毫无关系。
但仅仅如此吗？
不。
2005年，安德莉亚终于选择报警，弗兰姆林承认了罪行，因猥亵侵害罪被判处两年缓刑，两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14岁以下儿童发生接触的活动。
事情总该大白于天下了吧？
可是呢。
得知此时的门罗，依然对弗兰姆林不离不弃，直到他离世都未曾改变想法。
这也是大众不理解的地方。
身为女性主义文学家，为什么门罗会一次次地选择自己的丈夫，而不是受到伤害的女儿？
即便有了证据确凿的犯罪事实，也依然闭口不言？
可惜。
人们已无法等到门罗的回答了。
两个月前，这位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悄然离世。
要知道。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讲述的权利。
02
隐秘的角落
想到了什么？
没错，Sir曾经提到过无数次的《信笺故事》。
从某些方面来说。
门罗女儿的故事，与《信笺故事》，相像得甚乎有些可怕。
故事的开头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
在门罗女儿的故事里，是“继父更喜欢我”。
而《信笺故事》呢？
我遇到两个很特别的人
两个使我深深着迷的人
一个已婚女人，一个离婚男人
在亲密的友谊中我分享他们的生活
影片说的是从小在家庭中缺乏关注和爱的詹妮（劳拉·邓恩 饰）幸运地在马术夏令营遇到了两个让她着迷、成长的人：田径教练比尔（杰森·雷特 饰）和马术教练G夫人（伊丽莎白·德比茨基 饰）。
他们成熟幽默，又富有学识，两人过着甜蜜的生活。
詹妮渴望融入他们，想分享他们的爱，甚至将自己与比尔的关系称为“美好的初恋”。他除了年龄大一些，没有什么缺点。
而现实呢？
也是一样：
这些“美好”表象下，藏着的是一连串的触目惊心。
门罗的女儿是在去度假，母亲不在的情况下，被继父诱导性侵。
从此备受折磨。
而《信笺故事》：
则是比尔以留詹妮吃晚饭为由，劝她留下来过夜。
他充满耐心，夸她是特别的、成熟的，用甜蜜的言语一步步击溃詹妮的心理防线。
詹妮在这样的诱导下，掉入比尔性侵犯的陷阱。当时的她只有13岁。
每次被侵犯过后，詹妮总是会忍不住呕吐。
和门罗女儿一样。
这些鲜血淋漓的痛苦经历，在詹妮强烈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下，被深埋心底。直到詹妮年近50岁，母亲意外翻阅詹妮儿时的日记本，这些真实的记忆才浮出水面。
我如此幸运可以分享他们的爱情
而当我离开他们
我的世界开始地动山摇
我时常害怕自己会不慎坠落
为什么隐藏这么多年？
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年代的女性思想束缚。
她们“总把事情藏在地毯下”。
在过去的记忆里，詹妮幻想自己早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姑娘，她和比尔是正常的交往，和比尔G夫人在一起的记忆都是愉悦而美好的。
哪怕后来的生活她伤痕累累，对婚姻、性爱和生活都充满不信任，哪怕事情的真相已经就在眼前，詹妮还是觉得自己承受痛苦是理所应当的。
她害怕面对真相，更不愿意把自己定义为受害者。
直到最后，长大后的詹妮和年幼的詹妮相遇，两人终于一起走出被美化的假象，撕开伤疤，告诉彼此——
我受伤了，那些伤害现在还没有消失。
这是导演詹妮弗·福克斯的亲身经历，她选择用电影把沉痛的一面拍出来。
施暴者总是不知情地活着，痛苦总是由受害者独自承受。
而另一方面。
则是这个社会不会给你掀开地毯的机会。
电影里有这么一场戏。
得知真相的巨大悲愤下，詹妮找比尔对峙，而比尔功成名就，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面对质问，他矢口否认，还伪装“正义”的嘴脸将过错推到詹妮身上。
不是因为我，是你
公开的质问并没有带来任何惩罚、道歉，有的只是众人异样的目光。
是的，在自我意识和社会偏见的双重力量作用下。
一个女性，又还能怎么做？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门罗的女儿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讲述这个故事，但在屡次碰壁之后不得不后退，直到48年后，才让这个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原因。
不是她有意沉默。
而是在那个年代里，她不得不沉默。
03
别让沉默再次发生
没错，这件事里除了那个毫无疑问的恶人，继父弗兰姆林，最难以原谅的便是门罗。
因为她不但是个女性书写者。
更是一个母亲。
即便我们可以从很多方面为她找理由，比如她得知真相时已经60多岁了，早已离不开丈夫了，但她对女儿受伤害这件事视而不见，依然是对其这两重身份的全面背叛。
但问题是。
这件事里，我们的目光，只能聚焦于门罗的道德细节吗？
不。
如果我们短暂地离开门罗这个中心，会发现，这件事最可怕的不仅是门罗的沉默，而是整个家庭，整个社会不约而同的沉默。
这才是我们最该警惕的。
一个细节：
在安德莉亚9岁那年被第一次性侵时，她其实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和姐姐，而哥哥姐姐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亲生父亲。
而生父的反应是什么？
他既没有告诉她的母亲，也没有为此采取什么措施，只是告诉女儿，以后尽量少和她的继父单独相处。
有用吗？
没有。
继父停止对安德莉亚性侵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而停止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安德莉亚长大了，不再让他有冲动了。
家庭如此，那么社会呢？
另一个例子：
其实门罗的传记作者早已知晓了此次性侵事件，门罗的女儿还希望他将这件事写进门罗的书里。
可在门罗的要求下，这位作家拒绝了她的女儿。
为什么？
他的回答是，不适合探讨这件事。
但是，明明这是门罗的人生传记，记录了很多她的私人生活，明明早在2005年这件事情就已经通过法院宣判，成为不争的事实。
这样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啊。
说到底，是整个社会因为某些“约定俗成”，为了某种“利益”，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合谋。
制造了集体的沉默。
但问题是，沉默真的能够抚平一切吗？
当然不。
无视受害者所受的伤害只会换来施暴者的变本加厉。
就像《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讲述了社会及他人面对性暴力产生的沉默的螺旋如何杀死一个女性。
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
或者继父威胁安德莉亚不准报警，写信指责一切都是安德莉亚的错：
“我觉得安德莉亚对我有性方面的兴趣”“如果她真的害怕，她随时可以走”，继父认为安德莉亚才是破坏他们家庭的人，还恐吓会对她采取报复。
△ 继父写给安德莉亚的信，来自《多伦多星报》
沉默与暴力的背后，是社会对性的禁忌以及围绕性话题对女性的“猎巫”，还有男性权威下对女性主体性的驯化。
怎么办？
唯有不断地站出来，不断地发声，不断地讲述。
甚至幸存者的讲述也不该只是一次讲述。
安德莉亚说——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成为人们讲述的我母亲故事的一部分。”
△《多伦多星报》报道文章
她没有停止她的讲述。
“我非常希望大家读了我的故事，能把注意力放在沉默的模式，以及其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倾向。”
“如果这能让我们的社会接受‘将性暴力视为针对女性的流行病’这一观点，那么我们将会进入一个开始没有谎言、性暴力无法再被掩盖的时代。”
“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只是可惜：
在《信笺故事》的最后，詹妮尚且迎来了母亲的道歉。
而现实中：
安德莉亚却再也等不来，母亲的那句“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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