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是个留守儿童，
扔在乡下十几年。
我妈说山鸡变不成凤凰，让我早点嫁人。
我说：你才是山鸡，我还没输，绝不认命！
01.
我妈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
秋天，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蛐蛐在脚边吵得热火朝天，我和小伙伴们在田里寻找能吃的甜杆。
当我妈挎着包包从天而降时，我的眼泪和鼻涕混成了一团，天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两岁起就被扔在了老家，和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说，我那时候瘦得像一只大老鼠，由于饥饿，一顿能喝两茶碗玉米糊糊，直到把肚子撑得滚圆。
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我逮着什么吃什么，红薯、土豆，白菜啥都吃得香。长大一点就和伙伴儿们去挖茅草根，甜滋滋在嘴里嚼着。
谁见了我都要说一句，这闺女真好养活。
村里的大婶儿见到我，总要逗我几句：“梦梦，想你妈妈不？”
听了这话，我才如梦初醒，原来我没有妈妈呀。
我哭着闹着跟奶奶要妈妈，奶奶总是叹着气说：“别提那两口子了，看人家做生意发了财，非要跟着闹，这下好了，裤衩子都赔光了。早点在家安分守己种地养鸡，也不至于把孩子丢在家里没人管！”
“还是要认命，牛粪上开不出牡丹花儿来……”
我渐渐大了，习惯了爹妈不着家的日子。
听说他们欠了很多钱，出去躲债了。听说他们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听说他们要把我也一起接去生活……
可也只是听说，我等了一天又一天。每到黄昏我就站在村头那条路上望眼欲穿，总感觉我的妈妈会从路的尽头走过来。
我幻想着她会给我买漂亮的裙子，把我抱在肩上转圈圈。
她终于回来了，和爸爸一起抱着弟弟，一家三口像从画里出来似的。我拼了命想要往旁边挤，就像个牛皮癣一样多余。
“梦梦长这么高了，来，快看看弟弟……” 我妈把弟弟放在我的膝上，我就像捧着一颗炸弹似的一动不敢动。
这个小人儿浑身奶香，听说是在妈妈胸脯里暖出来的。
我早就忘记了妈妈怀抱的温度，倏忽间我嫉妒得发狂。
“当心，你别把弟弟摔了！” 我妈不理会我涨红的脸，兀自抱走了弟弟。吃饭时摸着我的头哄着说让我再等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就把我接过去。
弟弟两岁时，也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他被送回来了，听爸妈说他们也是没办法，外地城市消费高，养不起孩子。
可是奶奶老了，叔叔伯伯们本来就嫉恨奶奶帮我爸妈带孩子，把我带大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再添一个娃，一个个都拉起了脸。
我爸我妈就像看不见似的，硬把弟弟往我奶奶怀里塞。
那时候我也不过七八岁，但也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知道大娘婶婶不喜欢我，所以找个角落坐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吵闹了半天，最后奶奶还是把弟弟留下了。
02
我有些异想天开，觉得我妈这次一定会带我走，毕竟我都上小学了，毕竟我都在老家这么久了，该轮到我了。
爸爸把我送到大伯家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哥，咱娘身体不好，只能带一个，你和嫂子辛苦几年，帮我带带梦梦，她反正已经上学了，给她一碗饭吃就行。”
我像个家伙什儿一样被丢在了大伯家，大娘用眼睛斜视着我，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几刀。
“爸，妈，我害怕，我跟你们一起走好不好，我能干活吃得也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你大娘对你这么亲，跟妈妈是一样的！”
我知道这件事再无转机，于是怯生生走到了大娘身边。
临走时我爸对大伯说：“孩子既然在你们家吃饭，你们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她要是不听话，你们只管打！”
看着爸妈离开的背影，我眼眶又开始发酸。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大娘恶狠狠骂了一句。
我挨了骂，把泪生吞到了肚子里。
大娘说，像我这样没娘的野孩子，就得学着有点眼力劲儿，要不然就该扔到山上去喂狼。
于是每天早上起床开始，我就有忙不完的活。庭院洒扫，烧火做饭，我一点点学。多少次切菜时差点把手指头剁下来，多少次生火时笨手笨脚点燃了自己衣服，多少次我背着人把眼泪滴进碗里，我都记不清楚了。
天冷以后，大娘总是隔三差五炖鸡汤。每到那个时候，她就找借口让我出去玩，然后把大门锁得死死的。
“一只鸡就那么点肉，你吃了我的孩子没有了，要怪就怪你那狠心的妈妈……”
我羡慕我那两个堂姐，大伯大娘不管有多难都带在身边。她们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身上擦破一点皮，大娘都心疼得嗷嗷叫。
奶奶知道我过得不好，私下总是跟我说：“你端了人家的碗，吃着人家的饭，就要学会低着头，别多嘴多舌惹人厌烦。人家也有孩子，凭什么对你好？”
过年的时候，两个堂姐都穿起了新衣服，而我却守着一大盆萝卜，大娘发了话，洗不完不准吃饭。
我的手上满是冻疮，浸在冷水里瞬间没了知觉。可我牢记着奶奶跟我说的话，想着勤快点，或许大娘就喜欢我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我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家务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年，我妈回来了。
我天真的以为她是来接我的，可她却接走了弟弟。原因是弟弟上小学了，老家的学校不好，他是男孩，应该去城市读书才有出息。
弟弟坐在她的怀里，我看着那辆车在村口的路上一骑绝尘，我终于体会到了心灰意冷的滋味。
那条路我守了多年，再也守不动了。
弟弟被接走后，我生活唯一的改变就是，再也不用去大伯家了。
大娘说了，奶奶不用带弟弟了，反正闲着也没事，就让我回去吧。
我回到奶奶家，虽然还是做不完的活儿，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从地狱爬到天堂了。
我读了初中，开始了寄宿生活。也渐渐接受了爸妈不会把我接走的真相，周末或是放假，我帮奶奶做家务，放羊，去地里拔草回来喂兔子。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要扎在这土地上了，但也没觉得不好，大家都如此，我凭什么特殊？
03
奶奶看着我逐渐发育的身体，充满了成就感：“哎呀，我们梦梦身材像小树苗一样挺拔，过几年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等你嫁了人，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妈妈把你丢给我，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嫁人？我才多大呀！”
“现在是小，可过几年不就大了？再说，你一个女孩家，不嫁人能干嘛？等你初中毕业了，就和咱们村的姑娘出去打几年工，然后回来嫁个好男人，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我见过那些年纪轻轻就嫁人的姑娘，她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生育能力。
她们的孩子，大多是和我一样的留守儿童，一年也见不了一面，奶奶竟然管那叫做享福？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开始拼了命学习，即使周末去放羊，我也不忘带本书。
这样拼命到底能换来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不是天才，有些道理不是生来就懂。
从小到大，能被施舍一碗饭吃就不错了，谁会告诉我，你的人生还有另外一条路呢？
初二期末，我成绩终于上去了。虽然还是看不清前路，可我隐约知道那里一定有一束光在等着我。
我似乎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我妈终于回来接我了，她把我抱在了怀里，可我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早不来接我，晚不来接我，偏偏这时候回来了。肯定是听说我学习不错，想把我接到城市里，接受和弟弟一样的教育吧，这世上哪儿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
我反复用这样的话给自己洗脑，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
奶奶抹着泪满脸欣慰：“儿媳妇，你把闺女交给我，我也算没辜负你。你把她带走，我也能过几天清静的日子……”
临走的时候，我妈租了辆三轮车，载着我们娘俩出了村子。
我回头看了眼被青纱帐包围着的村落，最后听了几声蛐蛐的鸣叫，抱着奶奶给我烙的几张饼，去了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阳光少年，操着流利的普通话，抱着篮球和同伴站一起，和我就像来自两个世界。
初来乍到，我妈对我很热情，指使我爸给我洗龙眼吃，又给我拿了盒牛奶。
两个人围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吃了水果，喝了牛奶，累了就躺在了床上准备睡一觉。
可太兴奋了，眼睛闭上了，脑子还在转动。
想假以时日我也能脱胎换骨，变成像弟弟那样的人吧？
爸爸妈妈在外间说话，我支起耳朵听着。
“梦梦来了，咱们是不是得租一个大点的房子了。孩子们大了男女有别，挤一起也不方便。”
“当然了，房子我都看好了。你看梦梦读书的事怎么办？是让她继续读初中还是直接找个技校？反正她也考不上高中，初三这一年上了也是白上！”
“谁说不是呢？别说初三了，就是找个技校也是浪费钱。可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年纪小，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呢。”
“所以才要这个时候接过来呀，先跟咱们培养培养感情，不管上初中还是中专，等养熟了，她也长大了，就给她找个厂上班去！儿子眼看大了，咱们负担重着呢！”
说完两个人开始唉声叹气，仿佛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们已经为我做了最好的打算。
我缓缓睁开双眼，仔细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房子如此狭窄。
04
房子是长方形的，用一块帘子分成了两半，分别放了两个双层上下铺。床头堆了几个纸箱，用来装衣服，鞋子堆放在床下，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
门口搭了个台子，上面放了一些灶具，大约是个做饭的地方。
外面吵吵闹闹，各种口音混杂，我大概判断出了父母在外漂泊的真实处境。
不知是不是喝了凉牛奶的缘故，我肚子疼了起来。
我妈把我带到外面的公共厕所，我只进去看一眼就崩溃了。
那满地的蛆虫，直冲天灵盖的气味让我呕吐起来。我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肠子吐出来。
我哭着跟我妈说：“我想回老家了，让我回去吧……”
“哟，乡下出来的丫头还这么挑剔？没有公主命还得了公主病，那厕所大家都能上，就你不能上，怎么这么麻烦呢？”我妈已经肉眼可见对我没了耐心。
“妈，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我想回去继续读书，我已经很努力了，老师说我考高中没有问题，我能考上，我一定能！”
我妈似乎很厌烦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叉起了腰，抬起了下巴开始训话：“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说句话就哭哭啼啼，一点儿本事都没长，以后嫁了人挨打受气有你受的！”
“我不嫁人，我要读书！我要像弟弟一样读书！”
“你怎么能和弟弟比呢？她是男孩，以后只要想读，我们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你是女孩子，眼看这么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女孩子读多少年最后还不是嫁人，有什么用？”
嫁人！嫁人！嫁人！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啃食着我的神经，我不管不顾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人！我就要读书，你们给我买张车票就好，我一个人回去。我要读高中，大学，能走多远走多远！”
“看看，这还没读呢，心就这么野，要是真读了大学，尾巴还不得翘上天，这辈子都不把你爹妈放眼里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哟，闺女不是刚来嘛，这就开始闹别扭了？”
她说的是家乡的方言，我一下子愣住了，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老家。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她笑着拉起了我的手，转头和我妈说话：“早就听说你要回去接闺女，算算日子该回来了，所以就来看看。这闺女长得真俊，随你……”
我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我刚来不适应，闹脾气呢。
“还不赶紧叫人？这么没礼貌！这是你兰姨，是咱们的老乡。千里之外遇到个老乡不容易，以后见面要主动跟人问好！”
我怯生生地喊了声兰姨，又迅速整理了下衣服头发，生怕自己讨人嫌。
兰姨笑嘻嘻给我递过来个袋子，说是送我的礼物。我接过来瞥了一眼，好像是一套衣服。
“这孩子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人家给你啥你要啥，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我听了这话一时间尴尬，又把袋子还给兰姨。兰姨摆摆手，说就是给我的，让我放心收着。
一转头，看见我妈恶狠狠瞪着我，眼里都是失望，一副我给她丢了人的样子。
我才想起，要说谢谢。我张了张嘴，嗓子有些沙哑，这两个字好像憋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看着妈妈的巴掌要打到我头上，我扯着嗓子，像猫叫似的说了句：谢谢兰姨！
我妈这时候才眉开眼笑对兰姨说：“别介意呀，她从小被那老太婆教坏了，没见过世面！”
05
她把兰姨让进了屋，殷勤地给人家倒茶，话里话外全是奉承。
兰姨问我妈：“姑娘既然来了，马上就要开学了，给她找好学校了吗？这闺女一看就聪明，说不定以后能有大出息！”
“啥出息呀，见了人脑袋都缩到脖子里了，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完整。不过学还是要上的，我们也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家，你不知道，以前把她留在老家我们也是没办法，每次提起来我都要哭半天。现在来了，我肯定要给她找个好学校，只要她愿意，我和她爸骨头卖了都高兴！”
“谁说不是呢！咱们当父母的都是这份心，儿女债不还清咱们啥时候也闭不上眼。”
晚上兰姨走后，我妈脸蛋涨得通红，开始在家跟我爸发起了牢骚。
“哼！仗着她老公有俩钱，还跑到咱们家耀武扬威教育人了。我自己的闺女以后路怎么走我自己知道，犯不着她来跟我说风凉话。还假惺惺给梦梦送礼物，嘚瑟什么呀！”
我爸抽着烟眉头紧皱，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当时咱们刚来这里时人生地不熟，多亏了人家帮忙咱们才能进厂打工。后来儿子来了你从厂里辞了职，人家又给你找了个卖鞋的店上班，不耽误接送孩子。平时人家穿不了的衣服，大包小包都收拾了送给你，你不也穿得挺高兴的？”
此话一出，捅到了马蜂窝。我妈一下子跳了起来，又哭又骂：“我穿人家旧衣服，你还有脸说？你要是有本事，我至于捡人家的旧衣服穿？我一天天累死累活给顾客试鞋子，弯腰低头差点给人下跪，还不是因为你？”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自己没本事我跟着受苦，你还挺光荣的？”
后面的话太多太密，我只觉得像只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爸掐了烟头，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我弟像个没事人一样，抱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我来到父母身边后，过的第一夜。
第二天，我妈应该是消了气，和我爸又像对寻常夫妻一样说笑了。
“习惯就好，他俩一直都这样。”我弟跟我解释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开学，我心里开始发慌，问了几次，我妈都没说我以后怎么打算。
那天兰姨又来了，一进门就笑得很是灿烂：“哎哟，你们不知道，我听说了你们的事后就一直打听，你猜怎么着？我给咱大闺女找到学校了！”
我妈脸上阴晴不定，但碍于面子还是接了话：“真的？我最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哪个学校？要不要钱？”
“我那大姑姐不是在学校当老师嘛，我就跟她提了一嘴，她还真的当事儿去帮着打听了，估计问题不大。你们要是想上，我再追紧点让她帮着办办试试！”
我妈千恩万谢把兰姨送走，关了门就开始叫骂：“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自己的闺女，用她瞎操心？一个老家乡下来的土妞，嫁了城里有钱人就了不起？看把她能耐的！”
我吓得不敢吭声，生怕一句话不对把她惹怒，就再也上不了学了。
这么长时间，我也看出来了，她是个要面子的人。明明穷困潦倒，还要打肿脸充胖子，面对条件好的兰姨，她自卑，她嫉妒，但又有求于人不敢得罪人家。
有了这样的弱点，我或许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回到学校。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妄想着能够逆天改命一飞冲天。
虽然我妈没给我好脸色，可我还是没命地讨好她，生怕她不高兴再发生变故。
兰姨再次上门时，我躲在角落里，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