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死节，无力救国

　　 本文作者：小院之观。本文节选自《南明那些事》

　　 张献忠已死，大西军的故事却还要继续，不过，先让我们转过头来，看一看此时的天下大势。

　　 崇祯十七年，1644年，真是个多事之秋。

　　 我们前面讲了这么多，看似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其实仅仅过了两年而已。

　　 在最开头讲过，1644这一年天下出现了五个皇帝，分别是大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大顺朝永昌皇帝李自成、大西朝大顺皇帝张献忠、清朝顺治皇帝福临、大明弘光皇帝朱由崧，一年不到，已经挂掉了三位天子。

　　 第一个是殉国的崇祯皇帝，第二个是意外身亡的李自成，大家可能以为第三个就是张献忠。

　　 并不是，第三个死掉的皇帝，是名义上最正统的大明皇帝——弘光帝朱由崧。

　　 称他为大明皇帝，是因为除了清朝统治者，从当时其他所有角度来说，朱由崧都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继承人，没有争议的大明皇帝，不像后来几位，还要为名分彼此大打出手。

　　 朱由崧，其实比张献忠还要早死了一年半左右。

　　 在孙可望奉张献忠之命进取汉中，被李自成大将贺珍击败之后，弘光政权就已经宣告灭亡。

　　 怎么回事呢，我们倒回去说一下。

　　 清军的主力有两路大军，多铎的南路军本来担负的使命就是长驱南下，灭亡弘光政权。谁知大顺军在河南发动反攻，杀死了怀庆总兵金玉和，围攻怀庆府，河南吃紧，多尔衮紧急命令多铎回救怀庆府，解围之后，多铎并没有南返，而是直接西进，在潼关战胜李自成后，和阿济格在西安会师，直接端掉了大顺朝的老家。

　　 完成了消灭李自成主力的目的后，多铎在西安稍事休整，再次出兵，要完成他未竞的使命——同弘光政权的作战。

　　 弘光政权这时的情况则是一地鸡毛。左良玉放弃武昌，全军东下号称要清君侧，自己却在九江病死，左良玉之子左梦庚接管军权，继续东征。马士英慌了手脚，不顾清军的威胁，抽调江北四镇人马堵截，终于在芜湖击败左梦庚，将他逼回九江。

　　 兵力总共就那么点，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何况，左梦庚与多铎比起来，那就是一只小猫和一头狮子的区别。

　　 在左部叛军进逼池州的时候，清军已同时大举南下。

　　 图一：影视剧中的清军

　　 督师江北的史可法，在睢州之变发生后应对失当，让原本应该成为抗清主力的高家军失去了凝聚力，他自己也心灰意冷，哀叹“中原不可复为”，把军队从睢州拉回了徐州。没多久，高家军就发生内讧，史可法再也无计可施，两手一摊又放弃了重镇徐州，一门心思退守扬州，最北端的防线就这样被轻易放弃。

　　 多铎的这一路清军，本来需要突破顶在最前面的高杰淮河防线，然后还要攻破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三镇总兵的防区，才能够进逼扬州，争取到跟史可法见面的机会。

　　 可是在史督师和马士英的运筹帷幄下，统帅高杰大部分旧部的徐州总兵李成栋拉着部队投降了多铎，徐州防线不攻自破，原本效力明朝的李成栋摇身一变，成为了伐明的急先锋。

　　 这个李成栋，相当的复杂，以后我们还会多次提到他。

　　 江北四镇去其一，还有其他三镇，他们人呢？

　　 除了刘泽清，都被调到安徽打左梦庚去了。

　　 那么刘泽清呢，他直接就在淮安投降了多铎。

　　 多铎就这样一路攻城略地，其实应该说是顺利接收，因为压根就没怎么打过，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左梦庚与多铎，相当默契的几乎同时进军。左部叛军在四月十三日夺取安庆，十七日攻克池州，多铎则是十三日夺取泗州，十七日已离扬州只差三十里地。

　　 不到两个月，多铎就已经兵临扬州城下，打算跟史督师谈谈心了。

　　 史可法就这样眼睁睁坐以待毙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谁，大祸来临之时，都会努力自救。

　　 史可法就如同当初困守北京的崇祯一样，屡次发檄要求各地总兵率兵来保卫扬州，结果也如同崇祯一样，仅有提督总镇刘肇基一支孤军赶到，兵力只有可怜的数百人，其他的犹如石沉大海。

　　 原因么，当然是明末武官的军阀化，原本一言九鼎，像孙传庭那样能斩杀总兵的督师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史可法名为督师，能督的大概只有他的家丁和亲卫队。没错，就连扬州城里的兵力，也掌管在手下武将手里，而扬州城内的武将们，人心隔肚皮，就算表面上听他调遣，转身就能把他卖了。

　　 武将军阀化，不听调动是一方面，人心尽失是另一方面。

　　 人心尽失的原因，是朱由崧的骄奢淫逸、不思进取，朝堂上下的离心离德，结党营私。大家都发现，这个弘光皇帝完全就不是块当皇帝的料，跟着这样的领导混，从官员到百姓，都看不到一点前途。

　　 所以多铎大军所到之处，望风归降，弘光朝廷要记最大功劳。

　　 前面多次提到史可法，但凡提到他，总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明末的顶级文官，就是这样一个能力平庸之人，如果要按能力来算，我觉得他顶多也就能做个六部侍郎之类的文官，连尚书都不够格。

　　 能力归能力，气节归气节。

　　 在气节这件大事上，史可法一点也不含糊，完全配得上顶级文官的荣誉。

　　 图二：表现史可法的画作

　　 连连呼叫增援却如泥牛入海，就当时来说，自己保命跑路并不稀奇，手握兵权的总兵们都先后投降清军，没有实权的空头督师，扬州又仅有数千兵力，弃守扬州也算不上多大罪名。

　　 明知留下的结局，史可法还是义无反顾，决心与扬州共存亡！

　　 但是又回到了上面说过的，具体到能力上，史可法又来了一波迷之操作。

　　 他在一天之内三次下令调动军队，先是在早上命令驻扎在高邮的应廷吉所部明军赶到南京浦口对付左良玉部叛军，中午又下令：你们不要去浦口了，赶紧回扬州来听从调遣。到了下午，命令又变了：盱眙告急，你们不要来扬州了，赶快到天长去打策应。

　　 谁都看得出来，史可法方寸已乱，一天三次调遣，路途相差千里，你让士兵们靠两条腿跑，怎么跑？

　　 史可法留下两封遗书。

　　 遗书之一：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实有余恨。得以骸骨归钟山之侧，求太祖高皇帝鉴此心，于愿足矣。乙酉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这封遗书写于清兵围城第二天，一是自责，二是表忠，充满悲壮之情。

　　 遗书之二：

　　 恭候太太，杨太太，夫人万安。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无益，不如早早决断也。太太苦恼，须托四太爷、大爷、三哥大家照管，炤儿好歹随他罢了。书至此，肝肠寸断矣。四月二十一日法寄。

　　 这封遗书写于清军围城第四天，史可法不仅悲观，更加绝望。如此状态的统帅，又如何能激励将士抗击敌兵、守卫城池？

　　 从遗书中可以看出，清军围城数天，并未攻打。而作为守城统帅的史可法，已毫无斗志，坐以待毙。

　　 主帅乱了，底下人更乱。

　　 四月十九日，原高杰部下，提督李本深率领手下总兵杨承祖等向豫亲王多铎投降，随后四镇之一的广昌伯刘良佐率部投降，二十一日总兵张天禄、张天福带领部下兵马投降。

　　 这些降兵降将，有一部分直接就地参加了随后的扬州之战。

　　 率领几百孤军增援扬州的刘肇基，也值得说两句。

　　 刘肇基是辽东人，原本一直在辽东作战，隶属山海关总兵尤世威麾下，到了崇祯八年，刘肇基已累功升为辽东副总兵，相当于军区副司令员，又打了四年仗，刘肇基已升为辽东总兵。

　　 刘肇基和吴三桂还是老熟人，宁锦之战中，吴三桂被清军包围在松山和杏山之间，无法突围，刘肇基亲率所部击破清军包围圈，以自己手下损失一千多人的代价将吴三桂救出。

　　 在弘光朝，刘肇基被封为左都督，加太子太保衔。刘肇基军人出身，不想呆在南京跟那帮文官搞事情，于是在史可法出督淮扬后，自己要求外出驻守。但刘肇基自己的辽东部下已经在之前历次战役中损失殆尽，他现在几乎是个光杆司令，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手底下只有几百人。

　　 刘肇基就带着这几百人，义无反顾进入了扬州城。

　　 图三：古画中的明军将领

　　 多铎率领的清军，在四月十八日就兵临扬州城下，他手下的清军原部加上投降的明军，总数已接近十万。扬州城内，此刻只有史可法、刘肇基、何刚等人驻守，兵力不过区区数千。不过多铎却按兵不动，始终不发兵攻城，这是为何，多铎在等什么黄道吉日吗？

　　 其实有两个原因。

　　 一是多铎希望能招降史可法。

　　 他一路东下，明朝守军成建制地投降，把多铎心里乐开了花。手里有兵的将领们尚且如此，势单力孤的扬州城难道就敢螳臂当车？史可法是弘光政权巨星级别的人物，如果能招降史可法，意义大于十个刘良佐、刘泽清之流，对自己更是大功一件，要攻破扬州城，只是旦夕之事，又何必急在一时。

　　 二是扬州城高墙厚，防御完备。

　　 凭城内的几千守军，当然不可能守住城池，不过如果城内军民抵抗之心坚决，依托城墙的防守，还是能给清军造成不少杀伤。清军的征服战争才刚刚开始，兵力已然捉襟见肘，无谓的伤亡自然是能免则免。

　　 清军会就此不攻城吗，当然不会，多铎在等红衣大炮。有大炮助阵，攻城就容易得多，但大炮威力虽大，运输实在太慢，远远落后于步骑，此时还在路上，

　　 多铎不攻城，就是利用等待红衣大炮的时间，同时对史可法进行劝降，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史可法要坚守，城内的军队跟他可不一条心。二十一日，甘肃镇总兵李棲凤和监军道高歧凤带领部下兵马四千入城，史可法以为终于等来了援军。

　　 谁知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李高二人，只是想把史可法作为投名状，劫持史可法，将扬州城献给清军，以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两个人几乎就是亮明身份的叛徒，要在平常，得凌迟处死。

　　 话说回来，谁给他们这么大胆量，竟敢大摇大摆进扬州城行此图谋不轨之事。

　　 因为他们手底下有兵。

　　 虽然只有四千人，问题是此时扬州城内也就只有几千兵力。如果采取强硬措施，两方火并，看笑话的只能是城外的清军。

　　 史可法选择了息事宁人，他对两人说：“此吾死所也，公等何为，如欲富贵，请各自便。”这也是无奈之举，既不可能跟他们投降清军，也不能在城里自相残杀，只能下逐客令了。

　　 李棲凤、高歧凤见无机可乘，也不敢明目张胆在城内动手，第二天率领部下出城投降了多铎，不过他们也没有那么听话，临走之时，勾结了城内的四川将领胡尚友、韩尚良一道出门降清。

　　 扬州城内的明军，力量更弱了。

　　 图四：影视作品中的八旗兵

　　 等到了二十四日，招降失败的多铎终于等来了红衣大炮。

　　 不再等了，他即刻下令攻城。

　　 势单力薄的明军没能坚持多久，扬州仅仅坚守了一天，即告陷落。城破之时，刘肇基率部下与突入的清军短兵相接，格杀数百人后全部殉国，知府任民育、知县周志畏、原任兵部侍郎张伯鲸、都督兵部右侍郎卫胤文、监纪主事何刚等文武官员先后殉难。

　　 史可法也没有食言，他以身殉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只此一条，就足以使他流芳千古，被奉为民族英雄。

　　 史可法之前确实犯下许多低级错误，能力也难称出色，在还有回旋余地的几个关键节点，他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他一心扶明的志向，同于谦无异，他努力了，奋斗了，可惜由于当时的环境和自身的能力，他终究失败了。

　　 不过，这也并不能抹杀史可法，他确实是位当之无愧的英雄。

　　 即使是敌人，也对他由衷钦佩。

　　 多铎进入南京后，下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他完全不必这么做，要收买人心，不缺一个史可法，我觉得，多铎确实是尊敬史可法的。

　　 史可法虽然殉国了，清军的目标却绝不仅是扬州。多铎一路南下，未曾遭遇大规模的抵抗，却在扬州这座仅有几千兵力的城池遭到坚决反抗，他意识到，江南的民心还远未收服，抵抗力量还十分顽强，有必要给予震慑，瓦解敌方的斗志。

　　 多铎决定屠城，这就是“扬州十日”。

　　 敬其忠烈，痛其无能——忠臣误国，史可法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哀。

　　 史可法是和平时期的好官，有着纯正的人品和爱国心，洁身自好，任劳任怨。

　　 但是国家危急存亡之际，时势将他推上权力高峰，道德品质却无法转化为雄才大略和军事手段。

　　 他的战略失误以及临战无能，断送了大好形势。扬州之战之所以很有名，是因为史可法遇难和其后的清军残酷行为，并不是因为战将抵抗有方或者军民惨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