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朱子祠的前世今生

朱子祠“功媲邹国”匾 郝重庆/摄

2023年12月中旬，三原县北城小学在整理仓库时发现了两块旧匾。小匾已被做成了门扇，不过依稀可见“普育小学”四字。大匾上糊满了报纸，经过简单清理，匾中央有“功媲邹国”四个雄强大字。右侧题匾时间为“光绪壬辰季春之月”，左侧落款为“山左焦云龙”。两块木匾的发现让三原教育人欣喜不已，它见证的不只是一所学校的历史，更是三原教育文脉的厚重与绵长。

开山清麓 恪守程朱

北城小学校园内有一座古朴的建筑，西侧立有“三原新建朱文公祠记”碑。据碑文所记，这座朱文公祠（俗称朱子祠）为清末理学家贺瑞麟1892年所建，1938年贺伯箴、刘守中等人重修。

贺瑞麟，号复斋，三原北城西谭巷人。贺瑞麟少有奇志，从三原宏道书院肄业后，转投大荔李元春门下。在李元春指导下，贺瑞麟通过阅读《小学》《近思录》等著作，深刻体会到程朱精神之所在。贺瑞麟谨记朱熹为学要旨：“吾恐吾志不立，将不得望孔孟程朱之门；吾恐吾敬不居，将有负于天地父母之身；吾恐吾理未穷，既无以格物致知而有尽心知性知天之乐；吾恐吾身未反，则无以为诚正修齐治平，而功、德、言皆有不立之忧。”余庚阳任三原县令时，力请贺瑞麟主讲学古书院，贺瑞麟与余庚阳约法三章，在书院不讲科举之学。贺瑞麟淡薄名利，地方大员多次以孝廉方正之名向朝廷举荐，均被谢绝。1870年，在友人支持下，贺瑞麟在鲁桥镇清凉山麓创建了清麓精舍，从此开创三原学派之清麓一脉。

贺瑞麟讲学恪守程朱理学，他认为：“朱子之道，孔子之道也，朱子之学，孔子之学也。欲知孔子之道与学，当明朱子之道与学。”贺瑞麟认为为学无他法，“第一要路脉真，第二要功夫密。”他讲学循循善诱，先教授自编的《养蒙书》，再教以《小学》《近思录》等。贺瑞麟讲学之余，积极刊印儒家经典著作，先后刊印了《朱子年谱》《小学》《近思录》《朱子家礼》《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朱子增损吕氏乡约》等书，并为之作序。

陕甘总督左宗棠非常欣赏贺瑞麟的才学，称赞其“学术纯粹，真朱子的派”。1873年，诚邀其主讲甘肃兰山书院，贺瑞麟以“不事科举，家兄年老”为由婉拒。陕甘学政吴大澂向朝廷举荐贺瑞麟，称其“拥书自乐，学以《近思录》《小学》为宗，辑宋元诸儒养蒙书九种，教授生徒，循循善诱，恬淡荣利，确守程朱”。清廷授予贺瑞麟国子监学正衔。

名儒名臣 相映成辉

朱子祠的“功媲邹国”匾由焦云龙所题写。焦云龙是山东淄博人，考中进士后即被派往陕西为官。先后出任米脂、三原、咸宁、长安、富平等县知县，商州、绥德、潼关厅等地知州，所任之处政声卓著，被誉为清末陕西第一循吏。1878年，焦云龙出任三原知县。焦云龙到任后，经常匹马单车，遍访乡村，了解民间疾苦。当时有民谣赞颂焦云龙：“公居池阳，视民如伤，五日在城，五日在乡。”焦云龙对贺瑞麟也是崇敬有加，称“吾自来陕做官与闻正学，实得力复斋指点，不敢昧本。”“复斋先生今之大贤，横览十八省不能有二。后有圣帝明王先生定然从祀孔庭。”1882年，在焦云龙支持下，贺瑞麟将清麓精舍扩建成了规模宏大的正谊书院。焦云龙在政务之余经常到书院，向贺瑞麟请教治学为官之道。有一次焦云龙到书院已半夜时分，他吩咐随从在书院外就地休息，以免打扰先生。直到书院天亮开门，焦云龙才整束衣装，登门问道，颇有古人程门立雪之风。

正谊书院在贺瑞麟主持下声誉日隆，已跻身关中四大书院之列。高陵白遇道，蓝田牛兆濂，兴平张元际、张元勋，鄠县（今西安市鄠邑区）阎维翰，岐山武敬亭，淄博孙灵泉等著名学者皆出自正谊书院。1892年，贺瑞麟决定在三原筹建朱文公祠，以尊朱子之学。贺瑞麟在《创建朱文公祠募启》中倡议道：“晦翁正学独定儒宗，乃异说之争鸣，使微言之几绝。”“欲人人知有考亭，必处处重其祀典。拟筑室于云台，愿益开三秦之风气。（国初顾亭林、王山史以朱子曾有主管云台之命，为之立祠）兹于三原北城购地建祠，以祀文公朱子。且藉以为乡塾之所，俾来者兴起焉。悯斯文之如线，可坐视乎？”贺瑞麟在募捐公告中向士民解释道，朱子之学乃儒家正学，只有崇敬正学，才能昌明孔孟之道。陕西因地处西陲，无法瞻仰朱子德辉。直到1680年大儒顾炎武在华山云台观创建朱子祠，西北人才有机会定期瞻拜。不过顾炎武去世数年后，朱子祠就废弃了，因此在陕西再建一座朱子祠，以崇正学就非常有必要。现三原县有士绅愿捐出土地若干，期待大家共襄盛举。修建朱子祠时，焦云龙已经在咸宁县任职。贺瑞麟致信焦云龙告知修建朱子祠一事：“麟久蓄薄愿，欲建朱文公祠以尊朱学。今三原北城有诸生捐施祠基亩余，拟修殿屋兼筑号舍数间，以为师生读书习礼之地。略创其端，余以俟之后人。知清俭之操，不敢过求，然此义举亦断不可无尊名也，募启一通，并呈览。区区之诚，未望谅察。”焦云龙特别崇敬朱子，鼎力支持贺瑞麟创建朱子祠。焦云龙认为：“终身夙闻三代以上不可无孔子，三代以下不可无朱子，先儒此说良是。”朱子是两千年以来的大圣大贤，其影响足可媲美孟子，所以欣然为朱子祠题写“功媲邹国”四字，以示崇敬。

贺瑞麟不顾年高，经常到工地督修建祠。对此于右任有深刻印象，他在《我的青年时期》一文中回忆道：“贺先生学宗朱子，笃信力行。我幼年偶过三原北城，见先生方督修朱子祠，俨然道貌，尚时悬心目中。”1892年9月，历时七个月建造，朱子祠正式落成。贺瑞麟为正殿作楹联“鹿洞有遗规，西北省独开风气；龙桥崇特祀，七百年遥溯心源”，为大门撰写楹联“五子独集大成，权衡百氏；三原特建专祠，俎豆千秋”。朱子祠除了祭祀朱子外，还配祀黄文肃公（黄干），北溪先生（陈淳），许文正公（许衡），薛文清公（薛瑄），胡文敬公（胡居仁），陆清献公（陆陇其）六位先贤。1892年农历九月十五，贺瑞麟率正谊书院师生在朱子祠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典礼。

保护传承 再起新知

1893年农历九月初五，一代儒宗贺瑞麟与世长辞。民国初年，三原士绅在朱子祠的基础上建成了三原北关初级小学，后更名为“私立普育小学”。“恪守程朱，昌明正学”的历史使命，则由贺瑞麟的学生牛兆濂、孙灵泉等人接续起来。1913年农历三月十五，牛兆濂主持了朱子祠会祭典礼。牛兆濂在告文中写道：“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三代之下宣尼也。”“我先师复斋先生，生平师法我公，学我公之学，即心我公之心。用是合三秦人士之精神，肇造崇基，萃于有庙，以时展拜，籍倡宗风。”此后朱子祠屡遭驻兵侵扰，多有损毁。在此期间，贺瑞麟从子贺伯箴曾会同胡景翼将军对朱子祠进行了修葺。1938年，贺伯箴联合刘守中、张元勋等人对朱子祠进行了大规模重建，并立《三原重建朱文公祠记》碑，以志其事。

张彦仲院士在朱子祠前留影 张彦仲供图

在此 之后，朱子祠就成了普育小学的教学场地。 20世纪40年代，后成为C919总设计师的张彦仲院士就曾在普育小学就读。 《张彦仲传》中记载： “小彦仲上的学校叫北城普育小学（后称北城小学），教室就在大名鼎鼎，有着‘前古孔子，今古朱子’之说的朱熹祠庙内。 ”2023年10月15日，在西北大学121年周年校庆大会上，张彦仲院士亲切约见了三原北城小学的师生，并为他们赠送了大飞机模型和相关著作。

2023年10月15日，张彦仲院士（第二排左六）

与三原县母校师生合影 郭峰供图

2024年，在贺瑞麟诞辰200周年之际，三原县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并成立了关学三原学派研究会。北城小学还精心编制了独具特色的三原学派文化读本。三原县教育局正会同相关部门，拟对朱子祠做进一步的修葺和保护。横渠张载有诗云：“芭蕉心尽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长随新叶起新知。”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的关学精神，一定会在三原这方沃土上再展新叶，再起新知。

（本文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博士，陕西省委党校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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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