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娃娃》这片，我得收着点聊

路西法尔‍

《抓娃娃》点映和预售票房加起来已经超过五亿了，还未正式上映便已成为中国影史上最成功的 「 恐怖片 」 。

别误会，这部影片中倒是不乏笑点，但观众如果看到海报上的沈腾、马丽和从天而降的西红柿，就把《抓娃娃》当成《西虹市首富》的续作那就大错特错了。

和观众所熟悉的大多数「麻花制造」不同，《抓娃娃》的底色不是一部「爽片」，而是一部恐怖片，就连《抓娃娃》这个片名都很适合做恐怖电影的标题。

沈腾饰演的马成钢是一位超级富豪，好像《西虹市首富》中继承了二爷财产的王多鱼。二爷晚年最忧虑的是继承人的资质问题，现在轮到他来忧虑了。

他买下破旧筒子楼，雇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扮演病重卧床的老母，左邻右舍也全部都由员工假扮，只为一比一复刻一个自己少年时代的成长环境。他相信这样的艰难困苦的环境里才能培养出一个和自己一样意志坚强的继承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外都批量生产过不少让「高富帅」体验穷日子的喜剧片，港片有《与龙共舞》，好莱坞有《丑态百出》（Life Stinks）都属此类。这些影片一般都是拿富人开涮，美人爱道德高尚的穷人不爱富人，最后发现穷人原来是富人假扮，皆大欢喜，属于给穷人做的春梦。

《抓娃娃》却并非这种「爽片」逻辑。

区别有二：其一，上面提到的这些影片里的有钱人都是短期体验平民生活，不会当一辈子穷人，最后还是要回到上层社会里去；其二，这些人知道自己是有钱人，动不动会享用用金钱「开挂」的快感。

而《抓娃娃》里作为培养对象的马继业真地认为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贫穷是他记事以来的全部记忆，影片中的笑料大都来自这个无辜的孩子被自己信任的人作弄，这就使得影片多了一层黑色意味。

比起和这些量产喜剧间的亲缘关系，《抓娃娃》其实更接近金·凯利的名作《楚门的世界》。甚至影片中有一个马继业在摄像头下拥着枕头酣然入睡的镜头，就是在致敬《楚门的世界》的海报，说明这完全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效果。

《楚门的世界》海报

马继业像楚门一样被操控的人生源自他有一个「没有AC数」的老爸，马成钢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因何而成功，却误以为自己知道。他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因于自身的优良品质，比如意志坚定、眼光高明，因此他相信只要给自己的儿子营造同样的环境，就能复制出一个当年的自己。

马氏教育理论的漏洞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他把成长经历看作一个封闭的内生性过程，却完全忽视了时代、机遇这些完全不可复制的外在条件。

其次，教育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百分之百地复制榜样，哪怕是一个「成功」的榜样。可见马成钢是一个极度自恋的人，他相信自己所走的道路就是最优越的道路，殊不知自己的「成功」只是碰巧踩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类似的「成功人士」在生活里并不罕见，在银幕上却非常稀少。沈腾看上去表演了一个用心良苦、「爹味」十足的父亲形象，却自然而然地填补了这种自大自恋、害人害己而不自知的形象在银幕上的空缺。影片的高潮处，马成钢一句脱口而出「你以为是我们控制了你，其实你也控制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实为点睛。

除了父权之外，影片的另一个讽刺对象是成功学。

也是因为不能真正理解命运，才会求助于庸俗哲学。假扮「奶奶」的李老师甚至是一个比马成钢笑料还多的角色，这个慈眉善目、满口「人无信，则不立」的老太婆是全片最大的骗子，她的所作所为除了给马继业灌输PUA语录就是强迫马继业的生母春兰，也就是自己的老板娘给自己洗脚，讽刺的是这种近年来颇为流行的「孝道」表演，亲力洗脚的当事人一旦换成母亲，对方也会抱怨不已。

可是围绕马继业的所有谎言中，最早穿帮的却是这个本应该最专业的「李老师」：马继业在路上看到瘫痪在床的奶奶正咋活蹦乱跳地打篮球，从而引发了他对整个世界的怀疑，也许在主创眼中成功学是所有谎言中最容易识破的那种。

是什么造成了马成钢的自恋，又是什么导致了李老师之流的骗子横行？影片的第一幕或许有所暗示。

马家所居住的筒子楼呈现了一个「底层中国」的切片：居住与医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教育是穷人改善命运唯一的希望。尽管筒子楼居民在十年前还是城市居民普遍生存状态，在今天也算不上真正的底层，但影片的叙事马上又推翻了这个设定：那个贫穷的中国只是一个人造的景观，是存在于马成钢记忆中的地标。

它也无需受关注也无需受纠结，因为它已经属于过去，只能承载有钱人稀奇古怪的怀旧情绪。明明是同一空间的问题被悄悄置换成不同时间的问题，这种叙事方式与前年爆火的网络短片《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其实如出一辙。

《二舅》那部短片其实并不回避农村老年人生活的困苦，但给出的答案却是轻飘飘的、煽情的。如果马成钢整天生活在一个充满了《二舅》观念的世界里，他当然会觉得一切都取决于个人品质：穷则二舅，达则马成钢，一边负重前行一边岁月静好，以马成钢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幸运的是，马成钢只是一个「反面」角色。

也许编导的初衷只是围绕中国人「望子成龙」的情结打造一部国产版的《楚门的世界》，但是《抓娃娃》注定无法重复《楚门的世界》，《楚门的世界》结局是楚门走出了摄影棚，走向了现实世界。

《抓娃娃》的结局里那个象征希望的现实世界比马成钢打造的「景观中国」更加虚假，马继业的选择也显得无比苍白，因为他并没有跳出「品格决定命运」的因果报应神话，也就无法跳出二舅还是马成钢二选一的结局。

「上体校」结局是一个折中方案，即继承家业又随遇而安，马继业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的二舅，被一度打开的世界在这个结局中再度闭合。

《抓娃娃》和它所讽刺的「成功学」之间的区别就是「毒鸡汤」与「鸡汤」之间的区别，毒鸡汤其实也是鸡汤，并不能解鸡汤之「毒」，只不过当「善恶到头终有报」的鸡汤不再为观众所普遍接受时，毒鸡汤会显得更「实在」、更接地气。鸡汤与毒鸡汤，共同构成了大众对于命运的一体化阐释。

但是歪打正着，马成钢身上的「爹味」实在太过丝滑无痕，反而切中了这类人物的病理。任何完美的表演都存在着瑕疵，正如任何追求一体化的叙事罅隙都会存在裂缝。

《抓娃娃》虽然无法成为《楚门的世界》，却意外地成为了《楚门的世界》中那颗坠落的摄影灯，提示着「楚门」摄影棚之外还有更高层次的真实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