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海筑大塘
文|杜建国
我爷爷因为腿瘸而摇渡,爷爷去世后我大伯尚未成 年就接着摇,大伯当兵去后,七八十岁的我祖爷爷又继续摇。 我家摇渡的三代人,不是残的就是小的和老的,我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因此他从小就发下誓愿:要围垦一市港大塘。
海边人家为了生存,或凭一己之力或举族参与,沿海岸围筑了大小海塘,向大海要粮食,这是常有的事。而围垦一市港大塘,并非只是我父亲一个人的梦想,而是几百年来世世代代的我老家人共同的梦。
在我老家牛台的东北方,距海岸一里多地有个海中孤岛,远望就像大鳖背上驼着一只小鳖,故名鳖山。鳖脖子下挂着一个精巧的铃铛,那是鳖山殿。鳖山殿的碑文有记载:曾有村人听到两位神仙在鳖山上边下棋边说,这个村如果把这块海涂围起来就有饭吃了,棋罢拂袖升空而去。这或许仅仅是后人杜撰的一个美丽的传说,但鳖山的甲背上至今还有“神仙下棋”留下的那块棋盘。
在我老家村口百米远的海边,有一个天都寺。明成化年间,寺僧沿牛台庵山岩到剃头山,然后从象鼻山至鳖山,又从鳖山至牛台渡,围成了天都塘。天都塘围成后,寺僧又想从象鼻山至礁头嘴拦截大坝,围成整个一市港大塘。但天不随人愿,因港深水急,寺僧雇佣当地百姓投入大量劳力,多次努力都告失败,仅留象鼻山外的一个四眼陡门(闸门)和港底的一些乱石。据箬岙褚氏族谱记载,天都塘于清嘉庆年间倒塌。天都寺从此败落,找遍明清的宁海县志,均无天都寺的记载,前些年老家修造公路,却挖到两只天都塘也只留下南岸残缺的塘坝,但“海塘与师父同寿,陡门与天地同寿”的传说,则在我老家广为流传。
在我四五岁光景,曾跟随父亲走过从庵山岩通往剃头山的塘岸。依稀记得塘岸很矮,有成片青青的草腮和或青或紫的海米,中间有三个水缺,过水缺时我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到我稍大一点,能下海抓鱼捉蟹时,还爬过象鼻山外的石条与石板做的四眼陡门的门顶。
我父亲成年之后,便开始谋划围垦一市港大塘。1966年,那年我父亲24岁,他以村革委会主任兼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身份,并以造反的名义,带着我母亲自家做的淡麦饼,穿着他自己用手拉车车胎做成的车胎鞋,从县政府到地区专署直到省政府,申请围垦一市港大塘。当时,一个农民穿着车胎鞋穿梭于县、地、省政府的各个部门,都惊为奇葩,而这个农民的能说会道、不屈不挠,更使有关领导折服。最终,杭州之行大获成功,省政府批复同意围垦一市港大塘。
得到省政府的批复之后,我父亲异常兴奋,率先在1966年10月,带领全村的所有劳动力投入了一市港大塘的基础工程建设。但因工程浩大,非一村的人力可以完成,于是我父亲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四处游说,动员了箬岙、上箬岙、孙家、一市、里岙、里朱、外朱、寺前、祥里、上陈、官塘周、曹家等12村村民参与筑塘。1967年3月,一市港大塘工程正式批文下来,官岭公社专门组建了一市港大塘围垦工程指挥部,由公社武装部长曹福根担任总指挥,我父亲担任副总指挥,孙家村的孙德方担任会计,一市村的王越宁担任出纳,还有当时作为当权派被贬到牛台的公社书记徐永清也参与其中。指挥部就设在牛台积善庵。1969年,县水利局又特派了技术权威干霖来负责工程技术。
“哒哒——滴滴——”,小时候我每天在村子里都能听到从庵山岩顶上传来的军号声,小伙伴们把它翻译为“大家——开工——”,那是军人出身的曹福根总指挥吹的出工号与收工号。而13村派多少劳动力到哪里做什么等具体围塘工作,则由我父亲统一指挥调度。
从1966年10月开工到1971年10月竣工,整整五年,我父亲把所有精力放在一市港大塘上。放岩、打遛、扛石、堵缺,他都走在第一线。我记得我父亲曾被“放岩”的滚石磕坏了大腿,但他没有去医院,只是由村赤脚医生简单地包扎了一下,zhu着短柱棒又回到了工地。我父亲不但以身作则带头劳动,对其他人要求也很严格,他对那些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的人,批评起来更是六亲不认的,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曾有一个晚上,正是大塘闸门“燕窟”堵缺的紧要关头,而村里正在开大会,我父亲没有去开会而是提着马灯去大塘,路上碰到一个同村人,他责问我父亲:“你开会不去,干什么去?”我父亲说去大塘堵缺。那人说:“你作为革委会主任,是以革命要紧还是以筑塘要紧?”结果两人一语不合打了起来,最后闹到公社,幸亏我父亲能说会道,不然不知道会因为革命的名义受多少罪。最后结论是“抓革命促生产,开会是革命,筑塘也是革命。”
一市港大塘最关键的工程是鳖山港大坝的修筑。鳖山港大坝的技术含量最高、工程难度最大,负责技术的干霖根据实际情况,经过反复推算,大胆采用“潜水宽顶堰”的堵口方法。那时筑塘没有像现在这样先进的设备,全靠肩挑车推人工搬运,所以石块最大的也不过一两百斤,抛下去就被水流冲走。被逼无奈之下,我父亲竟然想出了竹笼装石的主意,先把石块搬到船上,然后在船上装入编好的竹笼里,等平潮船开到缺口把石笼推下去。在鳖山港合拢堵缺最后阶段,一市区调动了五个公社的精壮劳力组织万人大会战,场景十分壮观。这些精壮劳力分住在一市港周边的各个村里,轮班出工,昼夜不停。而我父亲则与干霖两个坐在鳖山顶上盯着大坝,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当时干霖是忧心忡忡地跟他说“杜金榜啊,如果这个大坝堵不成功,你大不了不当村干部,而我是要坐牢的。”最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市港合拢工程总算获得成功。而干霖“潜水宽顶堰”堵口的成功经验,得到省水电科学研究所的肯定,认定为国内首创,然后在全国推广。
一市港13个村共投入劳力28.76万工,历时五年终于建成了一市港大塘,成为我老家那边最大的海塘。后来,村里曾有个老人对我说:“奈爸文化大革命造反,不管他做了什么,但我就认他一件事——造来了一个大塘。我们现在也都跟着享福,这是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无独有偶,我在东岙碰到几个老人,听说我是杜金榜的儿子,都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感谢你爸!让我们现在不用干活也能分到好多钱。”原来,当年东岙村在围筑东沙友谊塘时,三次堵口失败,最后向有筑塘经验的我父亲求救,我父亲带领牛台村民一次性成功地帮助他们堵上缺口。
一向不信鬼神的父亲,晚年突然热衷起修殿,到处募捐并当首重修了鳖山殿,也许他就是要以此来保佑他亲自围垦的一市港大塘吧。而我父亲在世时,每年清明到庵山岩的祖坟扫墓,他总是指着对面鳖山对我们说:“你们以后将我葬在那块朝西的石头下面。”2016年我父亲因病去世,由于统一公墓,最终没能随他的心愿,但我们还是选择了公墓最北朝东的位置,让他永远看护着自己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一市港大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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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 杜建国
□ 摄影:应朝霞
□ 排版 :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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