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宁+张维迎+李井奎+戴昕：如何读懂科斯

题记：2024年6月19日，由北大国发院和北大出版社共同主办的“承泽论坛第23期、北大博雅讲坛第592期、《科斯论法律经济学》新书悦读会”在承泽园举行。科斯学会负责人、科斯研究院研究员、《人和经济》杂志主编、新书《科斯论法律经济学》编者王宁，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国发院教授张维迎，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井奎，北大法学院长聘副教授戴昕在主题分享之后进行现场问答对话。活动由北大国发院传播中心主任王贤青主持。本文根据对话内容整理。

听众提问：我自己在学习法律经济学时，发现经济学分析方法的工具感不强，而法学方法的作用更为凸显。王宁老师在讲座中提到，经济学有很强的工具性作用，尤其是在科斯的理论中，经济学有很强的工具性价值。那么，科斯的经济学如何体现这种能力？

王宁：科斯强烈批判主流经济学，并不全盘否定主流经济学。科斯指出主流经济学的不足和纰漏，从而需要补充、修正和完善，甚至有些方面需要另起炉灶。但科斯不赞成全面否定或者抛弃整个主流经济学。科斯强调更多的是经济学，尤其是价格理论有很强的工具性，可以帮助我们分析、理解真实世界中的经济问题，包括政策、法律、制度等对经济运行的影响。同时，在科斯看来，经济学不能停留在对工具的完善上，尤其是数据技术或者理论建构方面的分化和精益求精，从而忘记工具本身不是目的。科斯倡导的法律经济学就是号召我们用价格理论分析种种法律制度，从产权到反垄断法，从公司法到劳动法，对经济运行方方面面的影响。

听众提问：AI使这个时代的生产力、生产方式发生了极大的变革。现在，具有什么样特质的企业才是好的企业？

张维迎：这个问题很好，也很难回答，因为我们经济学一般都是事后总结，事前并不容易判断。

如果只谈一点，在我看来，任何情况下，好的企业家应该具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判断，拥有想象力去创造。例如，马斯克、黄仁勋这样优秀的企业家，他们的想法起初很难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同，甚至合伙人也不理解他们，但最终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什么样的企业才是创新的，什么样的人才能成就一家好企业，这很难有一个标准。

听众提问：想问张维迎老师，抖音、谷歌这些软件会根据用户浏览的数据了解其兴趣爱好，然后针对性地推送信息，刚才您在演讲中提到，政府很难获得足够的资源和信息去了解个人，所以很难进行更好的资源分配。那么，随着大数据、AI、新兴技术的发展，政府是否有可能利用这些技术去更好地了解用户，更好地分配资源？

张维迎：我认为没有这种可能性。道理很简单，之所以有大数据，因为没有政府管，如果政府这样做，大数据可能就不会形成一个重要的生产要素，这个产业可能都无法催生。简而言之，如果不是几十年的改革开放，而是继续让一切资源由政府统一配置和计划，就没有今天的大数据。

听众提问：在法院和行政机关的实务操作中，法律经济学的一些原理能否起到作用？

戴昕：能，但又不能。

在美国，答案是肯定的。比如波斯纳自己就是法官，他判案子会参考自己的经济理论。在中国，至少根据我个人的观察，法官在判侵权案件时也会引用法律经济学相关理论或术语，虽然不是很多。

除此之外，还能看到很多案件判决书中引用经济学的原理进行论证，尽管有时可能比较简单粗糙，但是说明法官的思想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立法层面，无论是地方立法还是国家立法，以及相关的政策制定，毫无疑问背后都有实质上是经济分析的思考，即使相关决策者未必充分做相关论证、表述。

王贤青：最后一个问题请每位老师简短回答。当前中国经济面临很多挑战，新的改革措施有待推出。在当前时点上，如果从科斯的思想中首推一点让中国学习借鉴，你们会选哪个点？

李井奎：科斯先生说应该把法律作为生产的制度结构考察。从某种意义上说，法律当中隐藏着经济发展的密码。在我看来，接下来中国经济发展最为关键的，是我们怎么看待法律，怎么尊重法律，以及尊重到什么程度。

张维迎：科斯强调权利的界定。这一点尤其在现在互联网、AI催生的新的经济交易关系下变得非常重要。

王宁：据我的理解，我国改革的长期目标是建设法治经济。但是，要真正做到法治社会，一个核心条件就是界定产权。而且，在我国目前的情况下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任务，就是尊重和保护个人财产权。我们改革开放40多年，个人财产权保护得到了显著的改善。可以说，改革的过程就是个人财产权不断明晰、宪法不断提高个人财产权保护的过程。但是还有一个棘手的难题没有解决，即在宪法中明确承认个人财产的神圣不可侵犯性。这是我们建设法治政府和法治经济过程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制度基础。

戴昕：科斯思想对我最大的启发，是经济活动有效开展中需要界权，而合宜的权利界定应该以能生产更大价值为基本考虑，同时要避免“既要又要”的情形。如果一定要追求每个人都不受损或同等受益，通常就难以由此找到最有利于总体价值提升的方案。

整理：白尧 | 编辑：王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