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如何失去讲真话的能力？

1937年11月的一天，俄罗斯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很长时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格奥尔基，两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坐在一起热情地聊了起来。

他们都聊了一些什么？在11月29日的日记里，普里谢维恩写道：

等到座位空出，（格奥尔基）就来与我同坐。想说点什么，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觉得很不方便。他变得紧张兮兮，每次准备发言，就先看看我们这一排的人，再看看对面一排的人，到头来却只是说：“是的.....”我的回答也是如此。就这样，整整两个小时，我们从莫斯科一起乘到扎戈尔斯克城：

“是的，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

“是的，格奥尔基.爱德华多维奇。”

透过普里谢维恩的日记可以看出，说话在那个时期成了多么危险的事情！“遇上第三者偷听---他马上就灰飞烟灭了。”

在恐怖高压背景下，熟人们之间都达成默契，不对什么事发表看法。因为身边的熟人，时刻有人被逮捕。被逮捕的人，要供出和哪些人说过不该说的话。熟人之间涉及敏感话题，很可能就成了被定罪的证据。

因为害怕祸从口出，没人敢说内心的真实想法。人人脸上戴着一副假面具。

至于孩子们，从小就受到“闭紧嘴巴”教育。有一个富农家的孩子在日记中说：“母亲总是说，你们不能发表意见，否则就会被抓起来......发表意见是一种罪过。”

你看，在有些国家，发表意见是爱国的表现，而在另一些国家，发表意见的人成了卖国的行为。

在关于苏联历史的重要著作《低语者》中，英国作家奥兰多写道，举报人无处不在---工厂、学校、办公室、公共场所和共用公寓。据估计，在大恐怖的高潮时期，数百万人在举报他们的同事、朋友和邻居。一位资深警官说，苏维埃上班族的五分之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另一人声称，经常性的举报人占主要城市人口的5%，但普遍的看法比这个比率更高。

有的举报人是自愿的，是出于物质奖励、政治观念或是对受害者的憎恨嫉妒。有一个工厂女工因为拒绝了领导的性要求，便被举报为“人民公敌”，在科雷马劳改营里关了10年。

更多举报人并非自愿，而是出于警方的威胁。

索尔仁尼琴曾写过一篇纪实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巴甫洛维奇是一所大学的教授，有一天深夜，突然被从人从家里带走了。幸运的是，审讯巴甫洛维奇的人，是他曾经教过的一名学生。这个侦查员告诉他，从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清白地走出去，要么是后脑勺吃子弹，要么是判很多年。

出于“照顾”自己老师的好心，这个侦查员劝他签一份保证书，让他编造虚假信息，举报自己周围人的“犯罪”，这是一个释放他的好办法。

但巴甫洛维奇迟迟不愿签字，他不愿向自己的心灵吐唾沫。但他的学生告诉他，如果不愿举报其他人的话，他的财产和住宅都要被没收，而他的女儿也要被大学开除。女儿是巴甫洛维奇的软肋，他终于屈服了，昧起良心，以污蔑他人来换取了自己和家人的自由。

恐怖统治下，人人陷入自危的境地，人与人之间失去了真诚交流。奥兰多在《低语者》中写道----

随着真实沟通的结束，互不信任蔓延至整个社会。人们戴上公共场合的面具，隐瞒真实的自我。表面上，他们符合苏维埃正确行为的公共规范，内心里，却躲进私人思想的领域，不为公众视觉所穿透。在这种氛围中，恐惧和恐怖愈益增长。没人知道面具背后藏的是什么，只能假设，外表是正常苏联公民的人，实质上可能是间谍或敌人。以这个假设为基础，揭发举报“暗藏的敌人”于是变得可信，不仅对普通公众来说是这样，在同事、邻居、朋友眼中也是如此......在普遍恐怖的气氛中，大家都想赶在被他人举报之前，先行下手。

对于这个庞大的乌托邦帝国而言，谎言已经成了其运行下去的燃料。没有谎言，这个怪物机器一天也无法运行。

不仅仅是在俄罗斯，在这个乌托邦阴影笼罩的所有地方，莫不笼罩着恐怖和谎言的毒雾。

曾获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女作家赫塔·米勒，1953年8月17日生于罗马尼亚西部一个农民家庭。毕业后，米勒在一家工厂当翻译时，秘密警察多次上门来找她，威胁利诱，让她充当他们的线人。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的秘密警察不仅对赫塔·米勒辱骂殴打，还让工厂把她开除了。

在另一个受苏联控制的国家东德，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也是无处不在。很多东德人可能只是因为随便说了一句话或者听了西德的广播就被抓捕迫害，让大家都感到危险。东德解体后，史塔西长达180公里长秘密档案向世人公开。当人们查阅到自己的档案后，竟然发现里面有朋友乃至亲人对自己的举报材料。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查阅档案，东德人陷入了信任危机，闹出不少夫妇离婚，父子反目的悲剧。

俄罗斯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在日记中还写道：“莫斯科的处世之道是，不能说任何东西，也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你必须铲除‘讲心里话’的任何残痕。”

在这种环境里，人们越来越善于隐藏自己发言中的真实含义。久而久之，人们越来越丧失了讲真话的能力。

这个庞大的乌托邦虽然解体了，但在牠势力范围之内，谎言早已成了人们的习惯，真话不仅成了稀缺品，而且让人不舒服。

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这是人类的十诫之一。讲真话是人类道德的底线。如果一个社会靠谎言维持，这个社会最终也会成为谎言；如果一个人靠谎言活着，他的生命最终会成为谎言。

人们需要警惕的是，越是靠谎言维持的社会，越是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可惜太多人已经习惯了拿谎言当真理，他们既不敢说真话，也不敢独立思考，听任自己的生命麻木沉沦，看不到任何出路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