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氢弹之父：自由比特权更值得追求

俄罗斯异议人士纳瓦尔尼的葬礼上，一位妇人称纳瓦尔尼是俄罗斯的良心，是当代的安德烈.萨哈罗夫。

安德烈.萨哈罗夫是谁？在前苏联，他可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萨哈罗夫是前苏联核武器的主要研制者，被称为苏联氢弹之父。萨拉哈罗夫曾获得苏联社会主义英雄称号，并荣获列宁勋章。然而，为了公义自由和人的尊严，他勇敢地放弃了这一切。

1921年5月21日，萨哈罗夫出生在莫斯科。他的祖父是东正教教徒、沙俄时期著名律师，主张实行人道主义；他的父亲是物理学家和业余钢琴家。作为莫斯科大学物理专业的高材生，萨哈罗夫被选拔到极其重要的核子研究计划当中。

二战结束后，萨哈罗夫开始对宇宙射线的研究。1948年，他参与了苏联原子弹计划，并在研制氢弹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1953年，萨哈罗夫获得科学博士学位，被选为苏联科学学会的会员。萨哈罗夫主导研发苏联首枚百万吨级氢弹，并在1955年进行了测试。有史以来破坏力最大的曾引爆的核武器---沙皇炸弹也是基于萨哈罗夫的设计制造的。

萨哈罗夫后来在自传中写道，在远离城市的秘密试验地，他们可以享受苏联的高级干部才能享受到的特权生活，在那里，壁炉里有充足的木材，屋里烧得暖暖和和，年轻的科学家们一边品尝俄罗斯的黑茶，一边欣赏音乐，谈论人生的意义和人类的前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三件事情，让萨哈罗夫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了质疑。

第一件事，一位同事悄悄告诉他，这个秘密试验场是由思想犯修筑的，后来克格勃头子贝利亚带人把他们全部处决了；第二件事，萨哈罗夫亲眼看到一队队犯人在这个试验地做苦力，而他们的罪名都是莫须有；第三件事，在一次核试验之前，萨哈罗夫判断爆炸地点是故意选择在一个离异见者定居点不远的地方，这会导致超过1万人受到辐射而伤亡。他给当时的最高领导人赫鲁晓夫打电话说，“这种试验毫无意义，它只是毫无理由地杀人。”赫鲁晓夫说他会下令推迟试验，但第二天核试验照样进行了。

萨哈罗夫为此哭了一场。他在自传中说，“这件事之后，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决定和周围决裂。”

萨哈罗夫认识到，作为一名真正科学家，绝不该成为掌权者手中的工具，而应该追求怜悯、自由、真相。

萨哈罗夫的这三点认识与苏联“伟大事业”是背道而驰的。如果坚持自己的良知，就必然会失去在这个庞大国家机器中的特权，甚至连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也有可能失去。在做出自己的最终抉择前，萨哈罗夫的灵魂一定经历了痛苦的拷问。

最终，这个苏联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列宁勋章的获得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说，我不能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一把椅子是追求真理的科学家的良心，另一把椅子是摧毁真理的专制。

萨哈罗夫开始关注他工作所牵涉的道德和政治问题。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他开始反对核武器扩散，并推动各国停止在地面进行核试验，参与促成了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在1963年的签署。

1967年，当反弹道导弹成为美苏关系的重要议题时，萨哈罗夫给苏联领导人写信，认为苏联应该接受美国的建议，双方共同放弃对反弹道导弹的研发，否则，这项新技术的军备竞赛将增加核战的可能性。他也请求领导人批准他在苏联一份报章上发表文章，解释反弹道导弹的危险性。当局没有理会这封信，并禁止他在苏联出版书籍展开对这个议题的讨论。

1968年5月，萨哈罗夫写了一篇文章，指出反弹道导弹是核战威胁的一个主要因素，这篇文章作为地下出版物被传播并在苏联境外出版后，萨哈罗夫被禁止参与与军事有关的研究。

在反对核武器扩散的同时，萨哈罗夫密切关注历史问题，关注民众遭受的苦难和迫害。1964年，萨哈罗夫联合了另外24名俄国知名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写信给苏共领导人勃列日涅夫，“警告”他不要恢复斯大林的名誉。

1968年，萨哈罗夫在《纽约时报》上发表文章，呼吁在俄罗斯建立没有教条的，民主、多元、人道的社会。文中说，“思想自由，是保护人类免受集体谎言感染的唯一保障。”

这篇文章被研究者称为“苏联集权制度的判决书”。作家索尔仁尼琴激动地说，在苏联那成堆的腐败、重私利、毫无原则的知识分子中，萨哈罗夫的出现是一个奇迹。

萨哈罗夫为了自己的勇敢付出代价。报纸开始批判诋毁他，包括一些物理学家在内的俄国知识界人士，也纷纷指责他是“犹大”，是“西方在苏联试验室中的老鼠”，秘密警察头子安德罗波夫把他定性为“第一号公开的敌人”。

1975年，萨哈罗夫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评选委员会称他为苏联的良心，但萨哈罗夫被禁止离境领奖。

1980年，因为抗议苏联入侵阿富汗，萨哈罗夫和妻子遭到逮捕，被流放关押到距莫斯科400公里的高尔基城（（目前称下诺夫哥德罗市）。在与外界失联的6年时间里，受尽克格勃的迫害和侮辱。他曾两次绝食抗议，遭克格勃强行灌食，据称还给其用了改变思维的药物。他在这里写了三遍自传，前两遍的稿子都被克格勃偷走。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萨哈罗夫于1986年底被释放，回到莫斯科，继续为人民的权利抗争。三年后，萨哈罗夫去世。戈尔巴乔夫说，萨哈罗夫为争取自由和人的尊严斗争的勇气让人钦佩，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今天的俄罗斯社会缺乏萨哈罗夫这样的人物。

萨哈罗夫前半生，属于苏联特权阶层中的一员。按照他的功劳和资历，完全可以像许多人所羡慕的那样，在阿谀奉承和逢场作戏中，平平稳稳度过自己荣华安逸的一生。然而，当他的良知苏醒后，便依然与特权阶层做出决裂，宁可选择受苦的道路。因为在他眼里，怜悯、自由和真相比所谓的地位和特权更重要。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仅仅为肉体的享受而活，有人更关心灵魂的自由。当人以物质主义为满足，他的灵魂无异于关在牢笼里。

萨哈罗夫并不孤独。因为在他去世多年后，纳瓦尔尼走向了他曾经走过的道路。在纳瓦尔尼之后，依然会有人为同样的价值观而努力前行。

本文参考：《萨哈罗夫自传》、《科学家萨哈罗夫遭苏联流放》、《一个知识分子的坚守和良知》等书籍和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