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岸自倘佯 往事犹可追一一刘江滨《当梨子挂满山崖》读后小札

文岸自倘佯 往事犹可追

一一刘江滨《当梨子挂满山崖》读后小札之一

远牵

世事纷披，文岸徜徉。打开刘江滨散文集《当梨子挂满山崖》，一位文化学者型散文家笔墨里疏朗有致的意境历历见映。当梨子挂满山崖，状景之中另含蕴藉情味。情味里有生命季节的高远廖阔，亦有时间深处的离离怀念。《当梨子挂满山崖》，似一幅疏朗的小品画，勾染开张出清阔的设色水墨，同时又自成一个悠远的借喻。这个喻象表达的怅惘况味，与书中所记的几段文人往事交集辉映，令人难忘，尤显珍贵。

"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像您对我的写作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像您对我的人生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独行成段的两个复式单句，落落加重了著名作家柯灵在刘江滨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不死的柯灵先生》铭记了柯灵的"三不朽"，在立德、立功、立言上，柯灵老先生为一众后起之秀作家尊崇至迷。柯灵曾对张爱玲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著作"大体搜集完全"并感叹，如果有哪怕一位读者像他对张爱玲那样来对待他的作品，也就心满意足了。柯灵若泉下有知，当是欣慰的，因为大有刘江滨这样的"不才"作家，对柯灵后二十年的著作也"大体搜集完全"了。其实，"大体搜集完全"是个谦虚而低调的说辞，若论其中投入的精力与心血，对于一位严肃的作家、一位治学严谨的文化学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一般读者是想象不到的。对此，刘江滨深情写道，除了慷然惠赠题签的九十万字巨著《柯灵六十年文选》，"我这些年一直牵念而眼下最大的悬思是，您的长篇小说《十里洋场》可曾杀青？"因投入搜集广收他人珠玉而致使《收获》连载的《十里洋场》中断，柯灵自己个人创作留下了巨大遗憾，这不也正是一介纯粹文人对他者的无私成全？老作家如此文心，令后辈作家高山仰止，除去文事上的"作为老师"，皆因“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

《遥寄张爱玲》是大陆还原张爱玲真面目的滥觞之作。柯灵持论公允，发为先声，主要得益于与张爱玲在"上海屋檐下"共处了十年，刘江滨书中的《柯灵与张爱玲》详细介绍了两人的因缘结识。1943年，张爱玲因《沉香屑一一第一炉香》发表在周瘦鹃主编的《紫罗兰》杂志而在上海文坛大放异彩，也惊艳了时任《万象》编辑的柯灵。恰张爱玲来《万象》送稿，与柯灵相识结缘，"一个正在寻找，一个亲自上门儿，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随后有了小说《心经》的发表，再后有了《琉璃瓦》以及《连环套》的连载。特殊年代里旁逸斜出的张爱玲主张"出名要趁早″，郑振择托柯灵带话是希望她多创作不要急于发表，张爱玲是听不进去的，一一很快她的第一本小说集《传奇》"趁热打铁"地出版了。出版者《杂志》的后台是亲日方，老作家对张爱玲爱惜羽毛式的苦心劝告，张爱玲内心应是明白且感谢的，于是有了张爱玲与柯灵在戏剧上的进一步合作。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改编成舞台剧后，到各大剧院贸兜售需要中间人，柯灵遂成了不二人选。柯灵介绍了明星影片公司三巨头之一的周剑云，使《倾城之恋》得以在名导名演的大戏院隆重上映。事后柯灵还收到了张爱玲赠送的一件宝蓝绸袍料。1944年和1945年，因从事进步文化活动，被列入黑名单的左翼作家柯灵两度被捕。第一次关了几天就放了，第二次遭受日本宪兵队的严刑拷打，他坚贞不屈，保护了革命同志。时隔40年之后，是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里，柯灵才得知，他第一次被释放的真相是张爱玲通过胡兰成的汪伪政府走动了关系使然。

许多柯粉也是张迷，但柯灵与张爱玲却如同两股道上的跑车，一个旷世才子一个绝世才女，两人因缘际会却又各奔东西。柯灵见证并参与了张爱玲创作的高光时期。1984年柯灵《遥寄张爱玲》在海内外引发了张爱玲热。直到1995年张爱玲客死美国，柯灵在病中叹惋"爱玲老友，魂兮归来"，多年后又为《张爱玲文集》的出版居间奔走，可见柯灵对张爱玲至情至深。而令人诧异的是，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对荀桦这个人物不按常理的设定，以及"汉奸妻，人人可戏"的受害者心态，着实让柯灵为一桩聚讼纷纭的公案妥妥背了一通黑锅。旁观者清，刘江滨举证的两个事实值得引注:一是，柯灵对张爱玲揄扬有加，在《与于青谈张爱玲》一文中，柯灵提到"张爱玲是我国文坛值得一见的才女，应该着意珍惜。"刘江滨由是反问，"不允许别人对张爱玲有丝毫伤害的柯灵会做出伤害张爱玲的事吗？″二是，柯灵在《遥寄张爱玲》中客观指出，《秧歌》《赤地之恋》等"坏作品″，其"致命伤在于虚假，描写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连傳雷的谆谆之言都难听进耳的女作家难免的矫情自恋心理，被娴熟掺进了小说隐约的变形笔法，隔着大洋对大陆这边意识形态已然对立的旧友不客气地回击，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把荀桦骚扰九莉看作是柯灵骚扰张爱玲，不排除恰是张爱玲小女子心态驱使下的故意为之，但凡有点儿文学常识的人，也绝不会将两者混为一谈。还有一个第三点，就是在刘江滨书中的《不死的柯灵先生》也可以互文为证。试想柯灵以毕生之力，宁可耽搁自己的《十里洋场》去"大体搜集完全"地研究张爱玲，其情义之真，假使张爱玲能面对柯灵，也极可能一改女作家骨子里那种病态的孤标傲世，而给柯灵一个抱歉的拥抱的吧！2009年张爱玲留遗嘱"《小团圆》要销毁"，原因除却犯不着以此让胡兰成更得了意，这"别的事上还是心神不属″一句，大有可能指的就是她对柯灵不实之写。叹的是，播种龙种却收获了跳蚤，而柯灵所经历的人生蹭蹬，灾斫难击，又岂受这些依稀仿佛的儿女情长所累？刘江滨以对柯灵《遥寄张爱玲》的同心解读，澄清了这一文坛往事，也真切微妙地照亮了柯灵的超拔品格，浩茫心事与阔达丰蕴的精神世界。

遵柯灵先生生前所嘱，刘江滨收到了柯灵生前出版的《柯灵文集》，刘江滨没有想到的是，文集中的第六卷书信集中还收录了柯灵写给刘江滨的三封信。这些当年说事述情的书信如随侯之珠，拾遗起许多可珍存的过往。其中提到一件事，柯灵家乡绍兴市斗门镇在1985年欲修建柯灵纪念亭，柯灵回信坚决制止此事，信中直言:"无论如何也不能办，必须坚决打消此意。……写了点儿文章，薄有文名，有什么了不起，值得如此招摇！我感谢你们的好意，但千万不要陷我于荒谬狂悖之境，千万千万！"尺素信简是赏心的艺术，柯灵书信中跳动着那颗炙热纯净的心灵，其大家风范，金玉之言如空谷回音，其淡泊滋润，情深意重如涧边幽兰，柯灵作为散文小品大师的精工巧酿，流连低回令人起敬，书中《如好风来自天外》所记柯灵的尺牍往事，是文岸徜徉间不可多得的馨香文事与人生风景。

一位老人的去世等于一座图书馆的灭亡。"死者己矣，但恨不见替人！"梁实秋闻胡适离世时的此言，与刘江滨文中追忆柯灵先生的文章心境相同。寓意离别的梨子，同样也是沉甸甸的收获，《当梨子挂满山崖》书所记述的文坛前辈的生前事略，是一抹清劲俊朗的文学亮色，每每提读，给人以无尽的哀思，也给人以无限的暇想。

作者简介

远牵，原名杨红霞，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有文艺评论刊于《中国艺术报》《图书馆报》《河北日报》《新民晚报》《南腔北调》《当代人》《词刊》《思维与智慧》等，2023年入选河北省文联“燕赵秀林计划“中青年文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