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研究的当下学术与未来方向

霍布斯研究的当下学术与未来方向

作者丨罗伊德

扫码上图-解锁霍布斯

目前，霍布斯研究在学术界炙手可热，备受尊崇。近年来，众多学者所发表的专著、论文、参与的学术会议和研讨会，以及聚焦于霍布斯所召开的专题会议，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与此同时，中国和拉丁美洲的学者们对霍布斯的学术旨趣也与日俱增。最近，我对研究霍布斯的同行们展开了一项非科学性的调查，这项调查涵盖了各个领域的学者，共收集了三十多位受访者的观点。这篇研究笔记主要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1）霍布斯研究中争议的核心问题是什么？（2）是否已得出任何定论？（3）未来还存在哪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根据这些答复，我们发现各方仍有分歧，且争论立场的论证愈发精深和复杂。

此前不久，若是关注霍布斯，便会被诊断为思维薄弱。人们认为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理论不值得深入研究，因其对于心理学与政治学实在过于简化且不准确。

当前对霍布斯的研究如日中天，在学术界备受推崇，我们可以根据近些年来学者们所刊发的著作、论文、学术会议、研讨会以及聚焦于霍布斯的专门会议的场次数量来得出上述判断。同时，中国和拉丁美洲的学者们也对霍布斯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学术旨趣。

《利维坦》在不同的学科中，呈现出多样的视角，其中包括：

（1）一部作为英语文学的巨著；

（2）一系列介入当时政治与宗教争论的宣传册；

（3）一部运用修辞手法激发情感，鼓动宗教或政治行动的作品；

（4）一部哲学作品，试图通过理性方法揭示出稳定的政治社会所要求的永恒真理。

抑或还有比上述这些都更加复杂的视角，也同样饱含意义，正如约翰·罗尔斯所言：根据我自己以及其他许多人的观点，霍布斯的《利维坦》是英语国家最伟大的政治思想专著。……包括它的风格和语言，它的范围、正确性及观察的生动有趣，它的结构精致的分析和原理，以及它那种我认为是令人畏惧的思考社会的方式（这种思考方式几乎是正确的，而且非常可怕的是几乎已经被人们所接受）……《利维坦》对我们的思想和情感都产生了深远和巨大的影响。([1])

如今，西方各个大学通常会向本科生教授《利维坦》的一些核心论点，这些本科生多是在人文科学领域接受通识教育的。但是，如果大多数导师所教授的是过时的、夸张的霍布斯，甚或将其立场进行脸谱化的处理，那么如今的霍布斯学者则万万不能这样。尤其是当考虑到霍布斯的其它著作时，似乎可以发现，目前对霍布斯思想的解释各异，几乎每个学者都有自己独特的解读。为了探究这一印象，我最近对从事霍布斯研究的同行进行了一项调查。([2])

这绝不是一项“科学”的调查，因为它没有针对随机选择的霍布斯研究者，更不用说所有这些研究者了。接受调查的大多数研究者都隶属于西欧或北美的大学。这次调查只包括我了解其工作的同行，他们都是学者，其中大多数研究的是霍布斯思想的政治或科学方面；他们大多隶属于政治学系、哲学系或历史学系，但也包括一些英文系和古典学系的同行。并非每个人都回应了我的调查，但我在此报告的调查结果反映了三十多位受访者的观点，他们的著述在当下的争论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我问了三个问题：

1.在您感兴趣的领域中，什么已经成为了霍布斯争论中的关键？

2.有什么结论被明确地建立起来了吗？

3.还有哪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01.

什么已经成为了

霍布斯争论中的关键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大部分都可以归入如下三类之一：如何理解霍布斯体系的内部特征、他的思想如何与他人的思想相联系，或者霍布斯对我们的现实意义。

半数以上的受访者表示，霍布斯研究中最重要的事情仅仅是理解霍布斯思想的各个方面，或者是各个方面之间的关系。他们为了霍布斯的思想本身而展开探寻，别无他求；这让我想起了昔日小报《国家询问报》（The National Inquirer）的座右铭，即“好奇的心灵想要知道”。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说，关键在于“理解霍布斯思想中至关重要的事物”。

受访者想要理解的内容包括：——《利维坦》的整体架构和总体意图（design）——上帝在霍布斯更宽泛的哲学计划中的角色（如果有的话）——“宗教在政治生活和新科学中应该扮演的”角色——他主张不同教会或神学立场的目的，或者在他的宗教和圣经论述中，霍布斯在做什么——霍布斯是否支持宗教宽容——如何理解他的机械论式唯物主义——将霍布斯的唯物主义形而上学整合进他的政治学和伦理学思想——身体与心灵的关系，激情与理性的关系——教育的机制和效果——道德和价值的形而上学地位，他的伦理学的结构——如何理解代表——霍布斯政治著作之间的变化vs.延续——中世纪教会团体对他的国家思想的影响——霍布斯政治哲学的“自由方面与反自由方面的混合”——霍布斯在国际关系中表现出的现实主义的程度——霍布斯如何理解个体与国家的关系——“霍布斯所说的国家人格（person of the commonwealth）的特征”，以及它对国家的正常运作的影响——在《对达文南特的〈宫迪伯特〉的回应》（Response to Davenant’s Gondibert）中，霍布斯对于体裁的严格看法和文学形式的等级排序，如何与《利维坦》的绝对主义（absolutism）论点相联系对于什么是关键这一问题的回答。

第二类议题是霍布斯与其他思想家的关系，这些思想家要么在他之前或之后，要么与他同时代；以及霍布斯与传统的关系。

↑休谟

受访者明确表示有兴趣探寻：——霍布斯的文本与论点的历史背景——霍布斯与人文主义的关系——他在科学发展进程中的地位——他的唯物主义心理学模型如何不同于伽森狄（Gassendi）和休谟的心理学模型；以及这些不同是否对应他们在道德和政治理论上的不同——他是一位“契约论者（contractarian）（将规范性观点仅仅建立在个人的经济理性之上）还是一位契约主义者（contractualist）（诉诸于合理性或第二人称权威）”——他的社会契约论逻辑体系——他的政治理论如何“设置了现代政治哲学的议程”——他的“约定论式正义观”与休谟及后来的约定论思想家的正义观之间的关系——他在18世纪自然神论和自由思想传统中的遗产大约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认为，霍布斯的现实意义是至关重要的，这要么是因为应用于新出现的问题是哲学的价值所在，要么是因为——用一位受访者的话来说——“人们是无法完全理解一个哲学立场的，如果他们不追问此立场对当代困难和问题的影响”。([3])

这种对现实意义的关注与霍布斯自身对哲学之目的的描述相一致，他认为哲学的目的是能够在实际上帮助我们过上更满意的生活。

但是，其他人对现实意义的考量则更为宽泛，而不是应用于具体的规范性问题，如堕胎、治安、网络安全或医疗健康权。例如，霍布斯之所以具有现实意义，是因为他有助于我们理解“政治义务和权威的根基”；或者是因为他的著作——对女性主义有启发或帮助（考虑到霍布斯的著作强调身体与权力的关联）——通过研究具有法西斯主义、马克思主义（或资本主义）色彩的霍布斯研究，霍布斯的著作是“洞察21世纪的思想洞见”的源泉——霍布斯关于团体与国家的关系的观念，可能有助于我们“处理当今的团体问题，这些团体在今天是如此有力量和难对付，以至于威胁到政治机构”，因此霍布斯的著作值得研究——霍布斯的著作是理解“当政治和宗教的绝对最高权力的头被砍掉了，在情感上、理智上和字面上会发生什么”的源泉在霍布斯争论中，第四个议题至关重要，对此有独特的回答。

这些回答由一众受访者提出，与适当的解释方法有关。关于特定的实质性问题的争论，突显了如何通达解释这一概念上的首要问题。对于这一议题的立场，似乎反映了学科的差异、证明和论证的标准的差异，以及个人感情的差异。例如，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晚近几十年来A.P. 马蒂尼奇及其一众批评者关于霍布斯的圣经处理及更一般的解释的争论，或者20世纪中期昆廷·斯金纳和霍华德·沃伦德关于历史视镜在解释思想家的著作时的适当宽度的争论，都反映了这些差异。

霍布斯的文本应该从表面儿上去读吗？还是得“字里行间地”或反讽地读？霍布斯的论点应该被视为严肃的吗？他的论证应该被视为坦率的，还是想让读者（至少是精英们）认为他的论点明显是错误的，以至于读者会明白他意在让读者得出与他的论点相反的结论？受访者尤其注意到：——关于“霍布斯同时代人的意见，是否比后来更敏锐的评论者的意见更优先”的分歧——在什么情况下，忽视或不顾证据、语境或文本，与适当的解释相兼容？一位采访者得出结论说：“斯金纳时代的语言和文本导向，业已让位于更多的传记、社会、政治和宗教的著作，以及历史背景的著作。”

02.

有什么结论

被明确地确立起来了吗

我希望能够揭示如下问题：对霍布斯哲学的不同解释，是不是真的像霍布斯的解释者那么多？

从高度否定到合格的肯定，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可以分为七类。大多数受访者说“不”，对于这些采访者来说，他们最感兴趣的争论都没有被解决。少数受访者说“不，但是”，一些解释立场受到了“决定性地挑战”，或变得“难以支持”。还有一些人也回答“不”，但他们说，比如，“现在有更多信息充分的讨论”，或曰“当今许多解释上的错误，要比早先的错误更多！”

不止一个人回应说，尽管尚未有决定性的结论被确立，争论的重担在某些案例中业已转移，并且（用某位受访者的话来说）同意“意见的光谱”正在向受访者自己观点的“阵营靠拢”。

多数人答曰，一些结论业已按照他们自己在主观上满意的方式被确立，尽管其他解释者们“并不接受这些结论”。其中一位受访者表达了一种被更为广泛接受的观点，“有时候人们认为，他们 自身决定性地确立了实质性的结论，但很少有其他人同意这些结论”。

其他受访者以更强的肯定方式做出回复，认为一些结论是被客观地确立的，但这些结论还没有得到广泛的承认；“即便这未得到广泛接受，我认为如下观点业已被决定性地确立了：霍布斯思想的一个特点是，他诉诸不可还原地道德和司法观念（这要求合理性）”。

↑霍布斯

另外一些人回答说“是”，“明确的否定结论业已被确立”，或，原来占据支配地位的图景被“替代，或至少变得高度复杂”。如下这些粗旷的意识形态故事业已被拒绝：将霍布斯放置在民主制和资本主义发展的里程碑位置上，或将霍布斯视为西方正典。

如下观点业已被确立：“某些长期存在的对霍布斯的脸谱化描绘需要被重审”，或“霍布斯并不是边沁和奥斯汀那类法律实证主义者，这一点业已被决定性地确立”。如下观点业已被确立：霍布斯的“政治学说文本并不是可互换的”。通过“展示”霍布斯“会说”统治者对民众负有责任，我们业已“决定性地确立了”比霍布斯“更理性”的解释的“虚假性”。

一位受访者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唯一肯定的共识：“所有人都同意，霍布斯既不是一个天主教徒，也不是一个长老派成员”！在回答这一问题时，一个有趣的子议题与如下元主张有关：霍布斯学者们都同意，霍布斯“在方法上是混乱的”，或在其著作中有“相互冲突的哲学方法在起作用”。

许多受访者认为，在肯定性的结论方面，“在霍布斯的体系中，自我保存的欲望或生物学的规定利己主义所起到的作用”这一问题已经取得了进展。一位评论者写道，学界现已展示，“霍布斯的机械论式的唯物主义并不意在建立（如下结论）：人类必然将对身体性的保存的欲求置于其他所有善之上”。另一位评论者写道，“我们很大程度上落入了二十世纪中叶过度简单的观念：在唯物主义与自利之间建立联系”。关于的规定保存的利己主义，第三种回应是，“至少在专家群体中，主流观点正在成为边缘的观点；专家们不再愿意将霍布斯归于心理利己主义”。第四位评论者写道，“我们对霍布斯所谓的利己主义有了更好的理解。

霍布斯并未持一种愚蠢的观点：人类彻底是自利或利己主义的——无论这是一种实质性的观点还是愚蠢的、通过定义为真的观点。这是某种进步。”诸受访者认为业已确立的第二个积极结论是：“霍布斯关于宗教理论的著作对于各种对霍布斯政治理论的合理阅读的重要性”。某位评论者写道，其他人一致同意，“我认为（如下结论）业已确立：对宗教和神学的讨论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我不认为还会再有任何人会梦想只出版关于书的前两部分的版本。”唯一一位报告其研究领域完全一致的受访者斗胆猜测，其研究领域之所以能获得一致，乃是因为他们是“唯一在这个领域写作的人”。

03.

今后还有哪些开放的问题

绝大多数受访者认为，霍布斯研究的未来议程，包括对他们早先在回答第一个问题时所确定的至关重要的议题的持续研究，例如，他们写道，“在过去是开放的大多数实质性问题，在某些形式上仍然是开放的。”《利维坦》包括“一种从头到尾的连贯计划吗？”“我们应该如何与霍布斯一同思考，而非跟他对着干（以发展他的唯物主义的方式）？”如果我们运用一种更具“关于自然状态的现实主义观念”，霍布斯关于国家的论证会是什么样子？“玛格丽特·卡文迪什的哲学，能否被视为思考霍布斯的形而上学和自然哲学视角的有益参照”？在今后的研究中，一个极其引人注目的待处理问题是，“霍布斯知道他做的是我们说他在做的事情吗”？例如，当我们在说他的“表现主义的道德学说”或者“契约论（基于合情合理性）”或者他的“授权的运用”时？

注释：

([1])John Rawls, Lectures on the History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ed. Samuel Freeman (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2007), p. 23.；中译文见罗尔斯：《政治哲学史讲义》，杨通进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6月，第23-24页。——译者注

([2])我在2021年底发出了调查问题，当时我希望人们仍有空闲时间做出回应，并准备在当年12月由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组织的关于《利维坦》的跨学科网络研讨会上发表讲话。

([3])一本讨论霍布斯在当代问题上的应用的最新论文集，《霍布斯的应用伦理学和公共政策》（Hobbesian Applied Ethics and Public Policy, ed. Shane D. Courtland, NY: Routledge, 2018)。

文章来源S.A. Lloyd, “Current Scholarship and Future Directions in Hobbes Studies”,

in Hobbes Studies 36 (2023), pp.213-220,

余云海&刘金泽&周榆皓｜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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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哲学创始人：书杰

书杰，听哲学创始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制作独家课程《哲学100问》《古典音乐100问》。专业哲学科班毕业，专注于大众化哲学启蒙工作，拥有多年哲学线上教学经验。创办哲学音频课《哲学100问》。 已出版《哲学100问》三季图书——《从古希腊到黑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和《后现代的刺》，深受大众欢迎和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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